第五十二回冤家路狭忽惹缠绵怨耦缘乖平漆愁恨
看官们要知道陈老六近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也是:件极平常的事,在上海那个社会不足为奇。却被婉贞这样郑重其事的一说,好似别有神奇。待我慢慢的道来。原来陈老六在金四小姐那里吃过了这个苦头,倒也敛迹了一个多月。可是他贪食的猫儿性不改,哪里肯这样安安逸逸的在家里守着一位艳妻?不到几天他又想活动了。他想这种私门头高等合基究竟玩不得,还是老老实实的嫖堂子。他那时便选色征歌,无复虚夕。
有一天,他在民和里一家堂子唤作花韵玉的家里,认识一个跟堂差的阿姐唤作老四。这老四也不过中人之姿,不过善于修饰,烟视媚行,颇有姿态。这个花韵玉现在已经换了不少人了。第一个花韵玉倒也不过如此,做了两节也就嫁了,以二百块钱买进来的,以三千块钱卖了出去。花韵玉的娘视为赚钱生意,又认这花韵玉三字很为吉利,所以第二个男人也就不改名字,叫她为花韵玉。以欧洲各国的皇帝称谓,这便是花韵玉第二了。谁知这个二世的花韵玉竟大出风头、以一百五十块钱买进来的,卖了八千多块钱。从此花韵玉第三,花韵玉第四流传下去。居然也是得着天助一般,上海工部局屡次抽签,却不曾把花韵玉的芳标抽去。到了现在已经花韵玉第五的时代了,却是号称小先生,而且姿容也不过如此,应酬功夫也不好,全仗房间里几位阿姐在那里支持这个局面。房间里阿姐共有三人,是老三、老四、老五。老三和老五各有所属,到了法定时间便要回到小房子里去。只有老四却无所事,还是住在生意上。因为她的眼界比较他们高一点,马马虎虎的也不肯乱搭山头,因此也就有许多人说她标劲的。其实就姿色态度而论,老四的确也稍胜一筹。
那天陈老六有位朋友在花韵玉家请客,也有陈老六在内。本来预备打牌的,因为凑不成搭子,没有打成功。陈老六近来喜欢吸吸鸦片烟,弄弄卢相相。花韵玉家是个名门世族,一切陈设都好,种种设备都完全;知道六少爷喜欢吸烟,便把烟盘取出来。那陈老六在上海堂子里哪一个不认得他?自然百计奉承。那个朋友又格外有趣,便唤道:“老四你来给六少烧烟。”老四笑吟吟的走过来道:“我装的烟是不好的哟。”那位朋友便把老四—把拖住说:“管他好不好,你陪陪六少爷谈谈。我还要去应酬朋友咧。”说着那个朋友跳到前房去了。老四便陪着陈老六,一面烧烟一面给他讲话。便问道:“六少,我听得你新讨了少奶奶啊,你怎么肯出来玩呢?你们这位少奶奶不禁止你吗?”
陈老六道:“我有谁可以禁止的?我高兴回去就回去,不高兴回去就不回去。”
老四道:“我不信,只怕你嘴硬骨头酥,”陈老六道:“哪里有这回事。你若不信,今天我们试试看,你看不回去有什么要紧。”
老四道;“不回去却住在哪里呢?此地是小先生呀。”
陈老六道:“难道你们这里就只有小先生吗?”说时便携着老四的手说:“老四,他们都有小房子,你有没有?”
老四格格地一笑说:“谁稀罕有小房子?我是规规矩矩住在生意上,不要小房子。”刚说到那里,一个老五跑进来了。
陈老六道:“老五,你们这个老四是不是真没有小房子?”老五道:“真的。六少,她是住在生意上的。”陈老六道:“我打算给她借小房子,她却是不肯。”
老四笑道;“你也没有说,我也没有这种天官赐一一”讲到那里,外面一片声唤老四。老四便从烟榻上竖起来,把一支烟签上烧剩的烟递给老五道:“我走一走。你给六少烧一烧罢。”老五便一骨碌睡了下去。便道:“六少,你看老四好不好?她这一点儿风头是不差呀。真个还没有户头咧,你六少刚才的话是真是假?”
陈老六道:“我有点儿不信。她这样的一个人,难道她没有户头?”
老五道:“这倒不是的。很有许多客人转她的念头,她却是高来低不就:年纪大的她不要,小滑头拿不出钱的她又不要。她从前也不是吃堂子饭的,也是好出身,她的爷还是做郎中的。”
陈老六道:“咦!是前清时代的吏部郎中,户部郎中啊?”老五道:“不是,是看病的郎中。老四嫁了一个人,起初很好,后来听说做了汽车夫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