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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冤家路狭忽惹缠绵怨耦缘乖平漆愁恨

陈老六道:“汽车夫也很好,弄得好也有五六十块钱一月咧。”

老五道:“汽车大那倒也不要去管他,总算也是个行业。但是他专门在外面轧饼头,把老四所有一点儿首饰都被他抢光了。要是不给他,他便放出野蛮手段来,非打即骂,常常闹得要自寻短见,都被乡邻人家劝住。他那男人后来索性窝在那饼头那里,来也不来了。不但人不来,连钱也不给他一个。六少,你想一个人没有了钱,岂不是死路一条。”陈老六道:“后来呢?怎么让她到堂子里来呢?”老五道:“现在是已经割断的了,连报也登过。要不是给他割断,老四还得自由码,稍微弄到几个钱,立刻就要被他挤了去。现在大家不管大家的事了,他的男人也愿意如此,他可以轧他的妍头去,不再要顾到老四。”

讲到那里,老四又进来了。说你们在这里讲什么,不是在那里讲我吗?老五道:“可不是讲你。六少要叫我做媒人,我说你们自家说去。四阿姐,来、来、来,我这筒烟又脱了壳装不上去了,你来罢。”老五见老四进来,便又到外房去了。老四刚方坐在烟榻上,陈老六把她一拉便拉到这边来,说:“我鸦片烟吸得不少了,你不用再装了。我又没有瘾的,多吸了头里要胀。我和你谈谈天。你家里有多少人?”老四道:“我家里没有人,都死光了。”陈老六道:“我听说你已经嫁了一个男人,和他离开了。是不是?”

老四道:“你怎么知道?情管是老五说的。要谈起我的事来,书也可以做一部咧;要讲起我的寡情来,六少你听了也要心里气。我和那个姓沈的前世里总是冤家,今世里才得碰头。”陈老六道:他叫什么名字?老幽道:“他名字唤作沈宝生。”陈老六听得沈宝生三字,顿然一呆,把沈宝生三字念了两遍——他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啊。猛然间想起我在金四小姐家里吃着仙人跳,拔出尖刀要给我拼命的可不是他叫沈宝生鹤?他不是当汽车夫的吗?怎么今天又伸到了那一只裤脚管里去了呀?这时老四基督,见陈老六一呆,说道:“六少,你不是认得他的吗?”陈老六道:“好像听得过这个名字,恐怕我曾经叫过他汽车也论不定。”老四道:“不差。他后来当汽车夫咧。”老四恐怕陈老六认得沈宝生,知他的为人凶狠,便极力把他和沈宝生脱离关系的事再三申说。

我今趁这个当儿,把老四的身世叙述一番。且说那老四的父亲姓杨,号梅窗。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促狭人儿给他取了这一个大号,大家因此叫别了就叫他杨梅疮。社会上每有一种恶习,一个绰号起了出来,便不大能取消。杨梅窗因为这名字不雅驯,也换了许多名字,可是人家觉得不顺口,还是唤他杨梅疮。他本来也是学的外科医生兼治花柳毒门,自从杨梅疮三字叫出名后,别的生意没有人请教他,关于花柳病登门求治者甚多。这时候什么六〇六的注射等等还没有从欧洲输入中国,西医也不分发达,杨梅窗先生的生意还靠得住a他住在城里,一年总派人到各处去贴一回招纸。凡是撒尿养堂以及工部局公共小便处的墙上都贴得满满的,使人易于惊心触目。偶尔也在申报,新闻报的后幅登一些短行告白,一年的开销总做得出。他的老婆却早过世了,膝下元儿,只生了两個女儿,那老四就是他的大女儿,还有一个妹妹。这老四的排行不是家里的排行,是后来到了堂子时代他们随便给她排行的。她在家里的时候还是一位大小姐咧。到了十三四岁的当儿,便有人来做媒,便是配给这位沈宝生先生。沈宝生却是崇明人,不过从小就住在上海。他老子在上海城里开了一家小布店,沈宝生送在一个外国学堂里念书。是杨梅窗一个老朋友认得两家,便以月老自居。杨梅窗先要看看那位未来的女婿,见他头青面白的一个小官人,倒也很为赏识。而且义打听得在外国学堂里念书,满口的哀皮西提,将来读通了外国书,只要有外国人提携,洋行刚白度也就在指顾问耳。这时沈宝生已经十七岁了,老四也已经十五岁。到了明年,沈宝生老子这一家小布店实在开不起了。因为现在洋布盛行,又是好又是适宜。上海是个浮华之区,大家都爱好舶来之品。他们是贩卖土布的,就被市场上淘汰下来了。沈宝生的老子本来就是本钱有限,哪里再蚀得起。说不如把这布店关了门,自己还可出空身体给人家去当一个伙计。便是沈宝生也教他出了学堂门,说读书是要有钱人家读的,我们这种人家再没有力量读书了。沈宝生的老子眼光倒也很远。他瞧得出自己这一家土布店的生意万靠不住,为他儿子谋事非另换一种行业;他又看得出洋货生意正在发达的当儿,他便托人介绍,把自己的儿子荐到英大马路一家很大的洋货店里去学生意。初荐进去的时候,那洋货店里的挡手倒很欢喜他:瞧他人也很灵活,又会说几句外国话。上海近来大乌路一带都是女人出来买东西,因为他会说会话,都要寻着那个小沈。谁知他木等做亲就是东搭西搭先行轧起饼头米。可是他正在学生意的时代,稍微有几块钱的津贴,怎能够他的用?没有法子,便用尽心计作弊。后来因为私收客帐的事情发作,生意歇了,还要着落保人赔偿。他的父亲自从那布店关门以后,心里郁郁不乐,也就得了一个半身不遂之病。也没有个人好好儿服侍,此刻听得儿子在店里因为作弊的缘故停歇了生意,兜心的一气,也就呜呼哀哉了。

一本来讨老婆的钱也没有预备,就趁那个热丧在身,可以不必请客草草完婚。和杨梅窗一商量,杨梅窗倒也愿意。这位大的女儿在家里,也要穿衣吃饭。况且现在的时世,一个小姑娘到了十六七岁便要穿得好戴得好,倘然脸蛋儿生得好的,更要大出风头。杨梅窗凭着他一身本领,专给人家脱裤子看毛病,哪里有这么多钱来栽培这个似花一朵的女儿?他们说要完婚,忙不迭的双手送了过去。老国这时也不过十六七岁,当时也便草草结婚。起初小夫妇倒也还相得。

无奈沈宝生惯采野花的蜂蝶,自从老子死后,一无管束,专在外面游荡要寻正当的营业,因为自己曾经撒过污污;却再向哪里寻去?也没有人再肯来保荐你,从前那个保人已经受得了不浅。而且自此以后,沈宝生所交的朋友都是那些流氓、无赖、白面人。老四嫁了过去,自然也是过的苦日子。可是起初还好,因为沈宝生还当她一个自己的女人看待,到后来便完全不对了,沈宝生在外面硬敲软骗弄到了几个钱,也只顾自己用,不再顾家。老四常常弄得家中断炊,和他说说无非相见一场,甚而至于相打。可是沈宝生气力又大,人又凶狠,杀心起时,不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弄刀弄枪也不算一回事。所以老四也就有些怕他,没有钱用质当度h。沈宝生自己却一天到晚滚在外边,有时还喝得醉醺醺的还家。后来听说他拜了老头子,在外面很有拉扯。又学会了开汽车,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在某汽车公司里执业。还有人说,沈宝生的开汽车本领很好,能在闹市地方开快车,一点儿没有妨碍。手头渐渐儿宽展起来,家里的用度也不至于十分窘急,但是也要看他高兴,他要高兴时多给几个钱,他若是不高兴时依ih没有锇用。实在是外头饼头轧得太多,还有堂子里的姑娘倒贴他的,他便供给他们夏天兜兜风、坐坐白汽车。老四纵然和他吵闹,也没有法子想。

可是一年以后,老四却生下一个女孩子。沈宝生也并不喜欢这小孩子,平日间常常骂道:“这个小嬉根投到世间上来做什么?反教人受累。”依着沈宝生,恨不得她生出来的时候就在马桶里阅观,再不然就用一只蒲包装些有灰委在垃圾桶里就可以了她一生。无奈老四不肯,说:“虽是女孩子,也是光明正大的养着的,并不是个私生子。”沈宝生住在家里或是好睡的时候,听得小孩子哭声,心里发出厌恨来,恨不得立刻就把她闷死了。有一天他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小孩子偏偏哭得个厉害,他在床上提起那个女孩子便向地板上一损,掼得那小孩子哭都哭不出声来。虽然老四和他哭闹,他也不理会。又过几天,他们夫妇俩争闹。沈宝生动于就打,把老四一只眼睛打得青肿了,老四抱了这个女孩了一脚奔到巡捕房里去喊冤。后来有朋友们做好做歹,总算不曾闹出巡捕官司来。只是大家说夫妇感情已伤,无论怎样不会好的了。

直到沈宝生刮上了金四小蛆以后,他也愿意和老四脱离了。这也有几种原因;一则是盘四小翘的要求。她和沈宝生订了一个约,说你要我和你同居,你不许再到你这个结发老婆那里去。二则他和老四感情已坏,动不动就是吵嘴打架。

要讲年纪而论,老四还比金四小姐要轻一点。可是老四到底是个人家人,金四小姐是一个高等漂白,衣服装作都比较漂亮一点,沈宝生也愿意金四小姐。再有一件,就是经济问题。因为老四总是逼着他要钱,金四小姐有时还能贴补他些。因此种种原因,他想和老四脱离了也好。那时老四也有人指点。去找到了一位律师。由律师写信给沈宝生,这意思无非要他一笔赡养费。律师信上说要赡养费五百元,后经朋友们调停,说他也拿不出手,减到了二百块钱。总算脱离夫妇关系。这二百块钱大概也由金四小姐出的。

可是这位杨家小姐自与沈宝生脱离关系以后,便怅怅无所之。倘然去依他父亲杨梅窗罢,他父亲近来医花柳病的生意也不大佳。上海滩上平添了许多西医,东也六百零六,西也淋病注射,弄得他那旧式医生门可罗雀。他父亲既境况不好,怎能把一个已嫁出去的女儿养在家中呢?至于自立门户呢,上海地方那个开销也不轻、虽然有到他二百块钱的培养费,这是不到几个月就可以没有了。连这几个钱也没有,愈加困寐了。况且年纪轻的女人,身上也要光光鲜鲜才能走得出去。把心一横,说是出去帮人家做一个女佣罢,给人家梳梳头做做钋线,倒也可以赚四五块钱一月,而且出空了一张嘴,自己又不必开伙食,这倒是个法子。无奈从来不曾做过下人,穷穷苦苦总在家里,也不曾伺候过人,这一番却要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的去叫人家,又觉得难于启齿,左也不好,右也不是。她暂时只得父亲那边住几天,还有一两个小姊妹那边住几天。当时倒也有许多人给她做媒,也是高来低不就:有的是老四不愿意,也有的刚刚说到差不多老四是愿意的了,人家一打听便来回绝了。你想在这个时候老四那里又对得着好亲,便是做媒的也以为老四此刻没有人照顾,随便对一头亲事也好,又不是大姐姐嫁人咧。殊不知老四眼界很高。想前会把我配与沈宝生是父亲做主的,到后来养成这个样子。现在好容易自由身体,是我自己做主了,怎能不好好儿释一个人?再要像沈宝生那殷,我的一世也就完了。所以凡是一无底子光棍那般的人,她是再也不敢请教的了。有几处倒是很靠得住的,也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人,他们来看看老四,也看得中意,可是细细一打听她从前嫁过的是什么人,说出来当汽车夫的沈宝生,人家连忙把这件亲事谢绝了。心蕉,这些当汽车夫的如何可以请教,将来还要生出别种问题咧。因此嫁人问题便蹉跎起来。

正是;佳妇每多逢怨偶,情人何处觅良缘?

未知老四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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