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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叹飘零贫女堕平康穷究竟娇妻施鞫讯

时两人在烟榻上谈谈,渐渐入睡了。这有几个缘故:一则陈老六在堂子里原同走马看花一般,今天刮上了这个,明天扔下了那个,不算一回事。容易的少化几个金钱,繁难的便多花几个钱。此刻老匹瞧见陈老六有意于她,便极力的笼络。陈老六原是无可无不可的。二则陈老六因为上了沈宝生的仙人跳,被他敲去这一笔大竹杠,心里有些儿不愿意。此刻忽然在堂子里遇见沈宝生的原配老婆,他的糊涂心思以为吃了沈宝生的亏,责任在他老婆身上也可以稍泄其愤。他存了这个心思,所以和老四的事便希望成功。其实这个呆公了的主意却未免打差了,原来像沈宝生这个人他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伦理,有什么廉耻,他这个已经脱离的老婆干她甚事,早已不在他念头上。便是现在他所要好的这位金四小姐,他也可以和人家公用。有钱的时候大家便滥吃滥用。到了没钱的时候就用那肉体来诱惑人,敲得一根竹杠后叉可以享用几天。所以在陈老六的心理中以为吃着了一个解人跳后便在他老婆身上出本,其实他现在所要好而认为老婆的金四小姐为了金钱关系也肯牺牲,何况是个已脱离关系的老婆?他早已置之度外,任凭她怎样便了。

陈老六这一四自己算有了经验,一木似从前秀宝那样的踵事增华,因为秀宝那时候也不到半年光景,洋钱用去了一万多。二不似金四小姐那般的偷偷摸摸上了人家的仙人跳。被他们敲去竹杠还是小事,可是传扬出去名誉要紧,而且碰到那种事,自己觉得没趣。还有一件从前没有讨亲,自己一个光身子,随便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虽然老太太也还要干涉干涉,他到底老年人易于哄骗,他指东话西也就混过去了。只要家中人不说什么,老太太也太不会知道。万一老太太知道了,有时和这位六少爷说说,自己先自气得索索抖。你想家中人谁肯和老太太去说?明知这位六少爷已像没笼头的马一般,不能有所警戒,反把老太太气坏了,谁担这个责任?

如今的陈老六却不然了,家中的这位六少奶奶是何等机警的人,一举一动你是怎么一种路数她全知道。陈老六虽然嘴里说不怕,他却是也有些避忌。第一一是夜里你不能不回家,你要不回家时,你须得报告一个地方。冻老六那时逢到今夜不回去,到明天早晨回去的时候,先怀着·个鬼胎,苟且要想好一个谎后,不是说岔了一夜麻雀,便是说打了一夜扑克,再不然便说在朋友人家吃醉了。可是不能天天如此说,这个谎话渐渐也都打倒了。龙小姐三句话一提问,就知道他是假的。有时便吵闹,有时为维持夫妻情感及家庭秩序起见,也就不再穷诂了。可是陈老六还觉得这做夫人难缠。庞小姐多问几句,就好似原告律师间被告的日供一般,偶然有一句话说差,便被她拾了去成为一种供状。而且造了谎自然心虚。一句话说得不对,统通都不对了。愈心慌愈说不出,愈说不出愈疑心。龙小翅果然也是和中判官一般,几句话一盘驳,甲已明鉴万里。因此陈老六这时候便没得未讨老婆时的自由了。这一番和老四的结合,依着陈老六的意思也用不着借小房子了,无论哪里开一个旅馆两人叙叙,少却许多麻烦的事。要多给几个钱用用倒也可以使得,你还是在生意上做你的生意。老四却说老三老五部有小房子,我承蒙你六少爷照应,雄道不及他们?这也是你六少爷的面了河!他们到那时候都从生意上回去了,好像天上飞的鸟一般,都有一个窠,只有我还是缩在生意上。从前没有人照应倒也可以,此刻有了你六少爷未免太说不过去罢。陈老六道:“不是呀,借房子等等很麻烦很费事的,又要迁延多少时候。从前我也借过小房子的,我觉得讨厌极了。”老四回眸一笑道:“你急什么?难道等不及吗?既然如此,你先到大东、东亚常开一间房间,你到了那里随便什么时候打一个电话,我就来。一面我再去寻房子。这房子只算是我借的。我本来一个小孩子寄养在人家,我也不放心,就想领她回来。我借了房子也没有别人来,你可以随便什么时候来。你只要贴还我些开销好了。”陈老六道:“这倒好说。我瞧你的开销也很省,我贴还你二百块钱一月。你借房子也罢,不借房子也罢,我都不管。”老四也答应了。那陈老六的脾气,凡是新弄上手都是好的。这次把·个老四弄到了手,他也很为满意,却是天天要回去,很觉讨厌。他只得家里扯一个流,只说同朋友到杭州去了。其实和老四两人在东亚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正在甜蜜的当儿,他又白以为这件是他心中最得意的事,虽然被沈宝生敲了竹杠去,他却睡了他结发的老姿,因此很算得是报了一个仇。他对于别人也还不敢告诉,和吴百晓却是无话不谈。那天陈老六却把自己近来所经历的事完完全全的告诉了吴百晓,他以为吴百晓不知道他在金四小姐那里遇着沈宝生逼写惜据的事。他把自己没面子的事隐藏起来,只说到了金四小姐那里忽然本夫出现,硬要借钱。又说金四小姐给他奶何如何要好,里面还带着吹牛性质。其实吴百晓心中雪亮,哪一件事不晓得?并且还分着他的钱咧。吴百晓一面听他讲,一面心中好笑。及至他讲到在堂子里运着老四,盘问出来就是沈宝生的结发老婆;倒觉得很为诧异。便问;“怎么是沈宝生的老婆呢?”陈老六道:“可知天下事正有个报应。他硬敲我的竹杠,自以为得计,不知道他的老婆却陪我睡觉。老实不客气的话,他敲我几个钱我还藏得起,究竟我们在外面玩女人总得要花钱的;他的老婆虽然说是已经脱离,究竟是他的老婆,不是他的饼头啊。”吴百晓听得这话,心里也觉得纳罕。想这事怎么如此的巧呢?心中在那里筹思,只怕被陈老六窥破,便连忙说道:“你知道沈宝生是做什么行业的?”陈老六道:“我知道他是当汽车夫的。”吴百晓道:“我以为是个正当商业中人。当汽车夫的要什么名誉,别说他已经脱离的老婆,便是现在的老婆,你六少爷赏识他,他也可以奉让,只要有钱到手就是咧。不说别的了,就是那位金四小姐不也是他的饼头吗?他怎么愿意教她来引诱你,放你的白鸽呢?”陈老六道:“那倒不是他故意放白鸽。他本来到汉口去了,忽然之间回来碰到的。金四也没有法子,只怕还要吃他的苦头咧。”吴百晓哈哈一笑说:“你也太老实了。他们还不是串通一气,做你的局吗?这个我全知道一一”吴百晓说到那里恐防露出马脚,便又转口道:“不过他们到这步田地,他这种把戏也是没法儿。你是有钱的人,多给他们几个也不在乎此。现在你又勾上了他从前的老婆,这口气也咽得下了。”

过了几天,吴百晓想,难道真个沈宝生的老婆在堂子里吗?自己去一打听,的确是沈宝生的老婆。他也觉得这事很巧,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婉贞。婉贞是女人家见识,也说这是一个报应。因为沈宝生敲了陈老六作杠,把自己的老婆偿还他;冥冥之中自有天理。所以今天到秀宝那里来,告诉她这件事情。秀宝起初是恨陈老六如同切骨之仇,现在有了小柳,恨心也渐渐儿的减退了。上了人家的仙人跳,果然也觉得快意。不过在陈老六也不足为奇。

我今且说陈老六在东亚旅馆果然开了一个房间,无论什么时候打一个电话到老四那里,老四自然会来。陈老六觉得这样办法倒也很为便当,可是老四不愿意。说生意上的姊妹沟里大家有小房子,到了十二点钟大家都窝到小房子里去了。我却没有地方去处,非也有个小房子不可。陈老六就叫她自己去办,我出钱就是了。老四便也去借了人家一个统厮房连一个亭子间,简单的买了几份家生,自然都是陈老六出钱,可没有当时和秀宝借小房子的讲究阔绰了。陈老六有时还借旅馆和老四叙叙,有时竟到她的小房子里去。在家里乱掉鲜花。从前不过一礼拜里在外面住一夜两夜,总说在朋友人家赌饯。龙小姐明知他是乱说,也不去顶真。他此刻可是一礼拜工夫到有半礼拜住在外而,不是说到苏州便是说到九州。龙小姐问他时,他便觉得讨厌,直声直气。问了他几句,才回答一句。龙小姐道:“你也太忙了,不是杭州便是苏州。就是出去游玩,难道这两处地方玩不厌吗?”陈老六道:“也不但是游玩,还有正经事咧。”龙小姐道:“有正经事吗?那倒失敬得很咧。什么正经事,可以说些我们听听吗?”陈老六随口胡诌道:“到杭州去是因为西溯上有一块地皮,人家要出卖,我们想买他下来。现在西湖的地皮已经很贵的了,只怕将来还要贵,我们想买他下来,或者等他涨价了我们再卖出去,否则就在那里造一个别墅,大家可以去玩玩。此刻什么杨庄、刘庄等等西湖边上造得一塌糊涂,还造了许多的洋房,我们将来也造一个陈庄不是很好的吗?”龙小姐明知他是乱说,也无从驳回他,只说地皮买成功倒好,只怕你这块地皮永远买不成功。

正是:漫把西湖比西子,如今西子作西装。

未知陈老六如何答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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