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小四子便把小柳带到上海，常常往姑老爷的小公馆里去，遇见了一位六小姐——有人说是开裁缝店的女儿一—租了小房子住在一块，如今两人恩爱得了不得，一五一十都尽情说了出来。李安道：“量他一个开裁缝店的女儿能好到什么来？怎么我们少爷便如此迷恋她？也可以算得不是好货。”小四子算子里哼了一声道：“你真还是我们扬州人的眼光，不知道上海的市面。你还没有瞧见过这位六小姐咧，面孔的标致是不必说了，要讲我们扬州，要寻那种标致面孔也不是没有，可是要像她这样的态度好、装饰好、风头健，样样的写意，却是没得。虽说是个做裁缝的女儿，她大洋钱很多咧。她在家里这个开销就要一二百块钱一月，而且手头又松，气派又大。她赏赏人就是几块钱，角子从来不拿出来的。你倒小觑她是裁缝家的女儿呢。我们少爷初到上海嫌着身上穿的衣服不时髦，起初是自己做了几套，后来全是这位六小姐给他做的，我们少爷衣裳就做了几百块钱了，都是六小姐给他做的。你道阔不阔？不用说别的咧，就是他们家里用的一个小大姐，唤作阿宝，也是像煞有介事，可是人真写意。我们扬州什么大宅子里的小姐走出来给她比比，也不及她咧。”李安道：“小四子，那么你常到那边去，你和阿宝当然可以亲近亲近咧。”小四子摇手道：“休提起了，提起这件事来，真真气死人。不是我吹，要是常在那边，自然终可以上于，无奈他们不容我住在那边，把我撵了出来，叫我仍旧住在石家去。你想可恨不可恨？我想一定是我们少爷也在转阿宝的念头，恐怕被我夺了去，所以不许我住在哪里呢。但是他在上海做了这种事瞒着扬州家里的，也不塞塞人家的嘴，吵出来可是大家不得安宁。”李安道：“我这番到上海来，除了号里的事外，老爷太太原是来教我打听少爷的消息的。这一来，又没得见着少爷，教我如何回复呢？”小四子道：“照这个样子，终究是弄不好的了。这是荷叶包菱角，哪里包得住？回来老爷太太说起来，终是特派我跟着少爷到上海来的，少爷在上海所做的事，我难道不知道吗？现在虽然暂时包瞒过，将来或是我回扬州去或是老爷太太到上海来，终有一天揭穿，那时我便第一个倒霉。李安哥，你想这件事怎么办？不如我们先说穿了，省得将来怪三怪四。”

李安道：“要说穿那是容易得很，只要我此番回到扬州时把大略一说也就完了。只是你到底是跟随少爷的，你揭穿了他的秘密，也防他打你骂你，以后也不好吃他的饭。再则，老爷太太难免也怪你：为甚的不早些来报信？直到事已成事，木已成舟，方才来告诉。这都是要顾虑到的。”小四子道：“我跟他有什么好处来！他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也要防防人家的口。我一个人在外面东飘西荡，他也不管；问他要几个钱用用，又是吝得来拈斤播两。我不吃他的饭，别处地方也可以寻事做。

只要自己玲珑，上海地方听说在外国人那里当一个仆欧，也要挣二三十块钱一月咧。至于扬州的老爷太太怪我，我不说，他们才怪我咧，我说了，应该赏我才是，那得还怪我？李安哥，你此番回去先说个大意，回头我再托人写信去。”李安道：“告诉老爷太太呢，倒也是一个正理。况且少爷已经拣好了做亲日子，也没有几个月咧，总得要回扬州去。只是我不知道这里情形如何，不然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也不是好的。”小四子道：“这有什么要紧？他们只不过是馒头罢了。既然是妍头，上海滩上轧轧也容易，拆拆也并不繁难。这个馒头若不拆开，怎么可以回去做亲昵？”李安道：“最好你领我到他那小房子里，让我去见见他，回去也有一个关照。”小四了道：“这只怕很难啊！他那个地方无论什么人都不让去，别说你是个从扬州来的。”李安道：“我来了，也不能不通一个信儿给他。能到小房子里去最好，否则在学堂里见见面也好。”小四子道：“我且去说说看，你横竖还有好几天耽搁咧。”李安道：“也不能多耽搁。至多两三天罢咧。”

小四子见着李安，仿佛他自己是个老上海一般，要尽尽地主之谊，一样样的说给李安听。李安本米一个人在上海逛，没有一个伴侣，此刻小四子做他的向导，便觉有趣得多。最后又把李安引到金红那里，低低的告诉李安道，“李安哥，我还有一个好地方咧，索性领你去了吧。你到了扬州，但是千方不要向弟兄们说，怕的他们嘴不紧，在大妈丫头里面一说，就要传到上房去，那就被东家知道可是不好咧。”李安也是个色迷迷的朋友，便道：“你领我去，我到扬州去绝不说出来。我们难得到上海来的，大家要玩玩。”小四子又道：“但是我们到那地方自己要摆摆架子，切不可说是在人家做当差的，你可知道？”李安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也无须关照。”

这时两人便摇摇摆摆的来到金红那里。金红赶着小四子还唤他刘先生，见了他来便腻着他不放，做出如怨如慕、半瞋半喜的状态来，说：“你昨天怎么不来？却累人一夜没有睡着。”一会儿又说：“我托你买的做小短衫洋布呢？”小四子道：“昨天有些事不能来了。就是我们那位李大哥来了，陪着他各处走走。而且我们还有正经事商量，所以不能来了。你教我买的洋布，明天买给你。我们这位李大哥，正从扬州来，他是做大生意的，你们有什么好的媒人给他做做吗？”那个野鸡堂子里的鸨儿扬州老大眉开眼笑的道：“阿噢喂，这位李大爷就照应照应我们玉红不很好吗？你们俩弟兄，他们两姊妹，大家在一块儿，还到别处去跑吗？”说着一迭连声的唤玉红。那玉红脸上拍的粉和无锡惠泉山的泥塑大阿福一般，脸儿倒也光润，只是眼睛细得似缝一条，嘴里镶了几个金牙齿，启齿一笑便显出金光灿灿。听到他假呼唤，便从隔壁房里跑了来。扬州老大道：“这便是李大爷，是你姐夫的朋友。他今天招呼你，你过来陪陪这位李大爷。”李安瞧着玉红光艳惊人，好像小四子的那个金红还远不及她咧，而且年纪又比金红轻。玉红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安身上；在他膝上几搓揉，搓揉得李安神魂飘荡。

正是：世间不少登徒子，媸骨妍皮一样看。

未知李安如何销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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