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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游戏场得意射雉媒脂粉狱同心寻鸳侣

第四十四回游戏场得意射雉媒脂粉狱同心寻鸳侣

且说小四子正在那绍兴戏场前面站了一站,把一个芭蕉扇不住的摇。说道:“热煞!热煞!怎么这个大热天还穿了这么多衣服,不怕热的吗?”小四子自忘形骸,一个人在那里自自语。却不料旁边有一个人冷笑一声道:“一样一个人,难道他就不知道热吗?这就叫做要吃饭,没说法。”小四子回头一看。只见那人穿了一身拷香云纱的短衫裤,也把一张油纸扇不住的扇他的胸口。先把小四子上下打量,见他穿了一身雪白洋纱衫裤,一袭长衫掼在臂膀上,便向他笑道:“谁像你老弟这般写意啊!”小四子倒愣了一愣,想:我不认得他呀,怎么他竟和我搭话起来呢?也不敢理他。那个穿着香云纱衫裤的人道:“老弟,你是扬州人啊,我们也是同乡。”小四子只点点头,到底心里有些畏怯。只见他擅起袖子,胳膊上露出刻着的画儿,好似一个狮子头模样。小四子心想:这是什么路数?到底不敢搭话,便讪讪的走开了。一直到了二层楼上露天影戏场,他想找个地方坐坐,可是竟没有一个空隙。便再走上一层,觉得越高的地方越是风凉。男男女女却也不少,小四子拣个沿栏杆的铁椅子上坐了。那地方很空旷,一面可以看前面的影子,向栏杆下一望,那跑冰场里坐着的许多人全部在目。凉风吹得衣裳飘飘的当几,只见那边来了两个女子,都穿着纺绸的衫裤,一个不过十五六岁,一个却有二十岁光景。两人便倚着栏杆向下面瞧。旁边一个小伙子,雪白的夏布长彭,把一顶草帽取在手中,当他扇子一般的只是舞动,也站到栏杆边来。这个少年只望着那二十岁的女子,那个女子也流波送盼。小四子很赏识那个年长的女子,心里忐忑不定,只是吃不定这两个女子到底是人家人,还是做生意的。但是还有一个男子在旁边做眉做眼,知道终不是一个好路数。小四子所坐的地方却是一个暗处,再加上前面在那里做影戏,把电灯都关了,可是站在栏杆旁边,被二层楼的电灯所照耀,很为亲切。小四子从暗里瞧明里,很为清楚。见他们眉来眼去,做尽种种丑态;又像要招呼,又像不要招呼。可是闹了半天,那男子始终没有和那女子搭话。最初是那男子跟了来,似乎要和两个女子说话;到后来两个女子要接近男子,那男子却又不敢凑上去。小四子在黑暗里瞧得亲切,他想这个男子正是一个饭桶,又是想吊膀子,又是心中不甘。起初原是怕碰钉子,到了此刻他们凑上来了,他反而退缩下去。要是换了我,早就成功了。他这样的想,谁知一转眼间,那个男子已离开了两个女子,简直是表示脱离了。因为小四子不绝的用眼睛去瞟她们,她们也早已有了觉察,刚才全神一直在那个男子身上,想猎取他回去,所以对于小四子不甚注意。此刻那个男子不知为什么缘故被他免脱了,渐渐的她们倾向到小四子那边来了。

小四子坐的那一个椅子正靠着栏杆,他们两个便向栏杆边一立。一面姊妹两人正在谈话,一面便用眼来瞄小四子。这时恰巧那边也有一个乡下女子走到栏杆边,他们向这边一让,差不多就挨到小四子身边,只是年纪轻的一个贴近小四子。小四子对于年纪轻的一位匪我思存,还是向那年长的一人瞧。他们会意,年轻的和年长的调了一个地位。小四子本来很赏识这位年长的,现在偎傍到他身上来了,如此大热天,满身的汗酸他也不觉得,只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好似《西厢记》上说的“软玉温香抱满怀”了。小四子情不自禁,便拉着她的手道:“你们住在哪块?”那女人说道:“就在这块,郑家木桥。”从此以后,小四子便跟了她去,做了她情海俘虏中的一人。你道这两个女人是谁?年长的便是金红,年轻的便是玉红。小四子以为那个金红不过天仙化人,在大世界游人如织之中却垂青于他,委身入抱,何等的艳遇!却不知道他们仍旧是马路上拉客的手段,现在变通办理——在电影场或者静悄无人处,或者入众杂遇处,施她的钓术。要不是游戏场老板监察得严,游戏场里包探侦缉得密,他们简直要在游戏场里随地拉客。

小四子自从与金红认识以后,常常到她那里叙欢。你想,他是一个当小使的,在扬州时候每月只有一块钱工钱一月,因为带他到上海来,加到了每月三块钱的工钱,还是不够他用。现在在金红家住一夜就得三块钱,差不多一个角饯工饿全然交给他了。而且此刻又学上了吸香烟,每天一角钱的香烟,也便这样的用了,三块钱一月的工钱,只够他吸香烟。还要想法子穿几件衣服,哪里有这许多钱?小四子也觉得在上海地方穿短衣服不甚相宜,非得一件长衫不可。他到了金红那里怎肯说是柳家的小使,便说我是姓刘,这里一位姓石的是我的姑丈,现在到上海是做生意的。好在那种野鸡堂子里是现钱交易的,只要你有三只袁世凯,就留你住一夜。

你是小使也好,不是小使也好;你有姓石的姑丈也好,姓木的姑丈也好——你要有了洋大爷,她们也肯叫他刘大爷。你尽管吹你的,她们也只当个耳边风。惟有那金红却恋他年纪轻,虽然是一只无常鬼面孔,却也生得白白净净,枕边衾底常常说要嫁小四子,要教小四子给她赎身。小四子问:“赎身要多少钱呢?”金红说是“要二百四十块钱。你只给我二百块钱,四十块钱我自己筹措。”小四子想:这样一个人,有二百四十块钱便可羰身,并不贵呀。但是要我拿二百块钱出来谈何容易,卖掉了我的身体也不够啊!也只好含糊答应说:“这几天我没有钱,以后再想法子罢。”金红道:“你一个做生意的人,二百块钱也不能想法子吗?疾身以后,我们租一个小房子住住,我的人就是你的了。你这种便宜货哪里去得誉呀?”小四子只好暗暗里可惜,觉得自己力量是办不到的。及至后来见了阿宝,他又见异思迁,他觉得金红到底不及阿宝,倘然和阿宝成其好事,我还要金红做什么?却不料成了戏剧中的一句道白,叫做:“你想平儿,平儿不想你。”不但徒劳无功,而且从秀宝家里撵了出来,只好仍旧到金红那里去。上次主人那里取了十块钱,被金红敲了六块钱去,自己用用,囊中只剩了一块多钱了。今天又想向主人要钱,却被小柳和秀宝骂了一顿。没有借得着钱,他不想自己是一个当小使的,怎可以如此荒唐,却只埋怨主人不肯给他钱,又不让他住在六小姐家里和阿宝得以亲近,因此怀恨在心。正没好气当儿。

恰巧遇着了扬州来的李安,问他:“怎么一个人闲荡?”小四子见了李安怔怔的说道:“咦!李安哥,你几时来的呀?”李安道:“我来了三天了。怎么到了石家里老不见你的面?你不是跟着少爷吗?我想明天到学堂里见少爷,他不是住在学堂里的吗?礼拜日可出米不出来?”小四子道:“你要见少爷吗?现在少爷却是不大容易见咧。”李安道:“这是什么话?内中却有意思啊!我临动身的时候老爷太太关照务必见着少爷,告诉他结婚的日子已经择定了,要教他早些回去。”小四子道:“只怕他不肯回去。将来我们还有好戏文看咧。这里不好谈话,李安哥,我们喝杯茶谈谈吧。”李安道:“到哪里去喝茶呢?”小四子道:“就在这里四海升平楼。只怕你到上海还没有到过这里大茶馆咧。你要是今天有空,我们白相大世界,小东是我的。”李安道:“那可以教你破钞。你也不见得手头宽裕罢,”小四子道:“还好,还好。”两人便走进四海升平楼来。上了扶梯,只见吃茶的人把几百张桌子都挤满,而且每桌上都有一两个女人,每个年轻女人又都陪着一个老太婆。李安便轻轻的问小四子道:“这些女人可就是一贯所说的上海野鸡吗?”

小四子点点头道:“一点也不差。”他们两人捡着了一只空的方台子坐下,堂信便过来问茶:“要红的,淡的?”小四子说:“淡的。”又在身边掏出一匣红屋牌的香烟来,抽出一支送与李安。李安一面吸香烟,一面向四面观瞧。只见粉白焦绿的人坐了不少,也有说的,也有笑的;打情骂俏,闹一个不休。

李安道:“上海实在是个繁华地方!你瞧,就只这个茶馆里便有许多女人,难道都是野鸡吗?”小四子道:“怎么不是野鸡?”李安道:“我瞧有几只野鸡面孔倒还好,我们扬州有几家院子里的姑娘还不及她咧,怎么却到上海来做野鸡呢?”小四子道:“上海的妓院最高的是唤做书寓,又叫做长三,最低的便是野鸡,再要低一级便是花烟间,那是太龌龊了。其实要讲容貌而论,长三也未必是顶高,野鸡里头也未必没有好的,就是装饰里头却大大不同了。”李安道:“这样到茶馆里来喝喝茶有什么意思?”小四子笑道:“李安哥,你惶恐常常到上海来的,怎么还是个阿木林?他们出来喝茶,却是来招揽客人的。倘然躲在家里,有谁会知道他家里有雌儿,自己寻上门去呢?”李安道:“便这样可以跟她去吗?”小四子道:“怎么不能?你瞧便了。”这时恰巧有一个野鸡站了起来,从茶馆中出去。便见有她坐的桌子左近三四位茶客,也站起来跟着走了。李安觉得小四子的话果然不差。小四子道:大概漂亮些的野鸡常常有许多人跟着,这个名目上海人唤做“盯梢。”李安道:“小四子,你来了上海也不到一年,竟是一个老上海了。什么盯梢不盯梢,瞧你这个样子,你也是盯梢的人。”小四子红着脸道:“没有,没有。”李安道:“刚才你说少爷现在不容易见着,这个什么意思?他是在学堂里,他当然天天到课堂里去上课。我等一等他,等到他下课的时候,我到寄宿舍里去见他就是。”小四子道:“他的寄宿舍只怕不容易去咧。连我也不大能去,别说你咧。”李安道:“这不是一件怪事吗?难道学堂里如此严厉?”小四子道:“学堂里倒不严厉,就是他这寄宿舍太讲究了。他是个秘密的寄宿舍,不许人家去问津的。”李安道:“到底是不是住在学堂里,你总知道。好兄弟,告诉我,省得教人乱跑。”小四子道:“这话不好讲,我吃少爷的饭,应该给少爷守秘密的。我告诉了你,你回到扬州去一讲,教老爷太太知道了,不许少爷住在上海,不但少爷知道总是我泄漏出去的,要打我骂我,连我大世界也没有玩。这个使不得。”李安道:“你不说也好。我回到扬州,老爷太太问起少爷来,我只好说少爷没瞧见,只见了小四子。小四子不给我见少爷,少爷在上海甚是荒唐,都是小四子这个东西引坏了他。老爷太太要问少爷的事,把小四子唤回扬州去问他。”小四子发急道:“李安哥,那个是使不得的!少爷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只是别向人家说,不然少爷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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