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月夕风晨狡童调艳婢陌花路柳旧侣遇狂奴
我今且说这阿宝,既娇俏动人,连柳少爷也常常和她调笑几句,只因秀宝监督得严,有一种虎视眈眈的神情,小柳在此天涯咫尺之下,却不敢活动。可是,阿宝眼界很高,什么车夫小使等和她搭搭讪,她就要板起面孔,不答应他们。但越是不答应他们,人家越是要同她瞎炒,只是碍于东家的面子,不敢十分吵闹。小四子却误以为我是主人得宠的小使,你是女主人得意的婢女;你们的主人既然喜欢我们的主人,我们当下人的也应该互相亲爱起来。假如两国的君主互相通好,那两国的臣民自然也要好起来。还有,老爷们倘是个要好的朋友,太太们也便往来如一家人了。所以六小姐和我们少爷要好,阿宝就该同我小四子要好。他这样的一厢情愿心思,已经存了好久了。可是阿宝对于他却不买这一本账,一个扬州小子,简直不在她眼里,小四子尽管涎皮涎脸,却只是一本正经的不和他多说话。有一天小四子在外面喝饱了黄汤,将酒盖了脸,和那拉六小姐的包车夫阿三在灶间里高谈阔论,打着扬州调儿。刚刚阿宝从楼上下来,到灶间里催开夜饭。小四子便涎着脸道;“阿宝妹,我的乖乖,我们亲近亲近。”他借着酒力,便来拉阿宝的手。阿宝一洒洒脱了,便向楼上跑,一路上还骂着:“杀千刀!江北猪自己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儿一一。”小四子一拉拉了一个空,也觉得好没意思。那个车夫阿三还在旁边说笑他。便道:小西哥,你前天说阿宝和你怎么样怎么样,我瞧她对于你未必怎么样,你不过自己吹吹罢了。她这样像煞有介事,只怕你我那样的人都不在她的眼睛里咧。小四手道;“这小娼模不要像象煞有介事,终有一天被我弄到了手,看她再敢嘴强!”车夫阿三道:“她珊皮得很刚,越小越栝灵,你真也捉不牢她咧,你如何把她弄到了手。”:小四子道:“我自有法字。我们畅州有一个养媳妇,他的没有做亲的男人想她的念头,她只是不肯。后来被他拉住在壁角里,被他硬做了,她就没有法子。这就叫做拉壁角。阿宝不要像煞有介事,终有一天拉壁角拉住她。”车夫阿三道:“她要是不肯,不会喊喝?”小四子道:“她要喊时,我先把她的口按住了,使她喊不出。到了入手以后,也就不怕她了。这叫做事已成事,木已成舟。她又不是人家什么千金小姐,也不过一个乡下人罢了,怕她做什么?”小四子喝醉了酒,在那里高谈阔论。谁知阿宝很细心,她自从在灶台里洒了身体以后,听那小四子和车夫阿三还在那里哄笑,似乎是讲自己的事;她走到半扶梯,便站在那里,从窗缝里听他们讲话。一听果然是讲她自己的事,什么拉壁角咧,按住她的曰不许声张咧,都听了一个完全。她想;虽然这时候他灌饱了酒,在那里乱说。这种事情,也许是说得到做得到的。况且此地人又不多,终有落墨的当儿,倘然一个不小心被他似捉小鸡一般捉牢了,他们是个男子,这个杀千刀我看他文转了我的念头长远了,真个被他按住了口,用强起来,我如何挣得脱?这不是很危险的吗?但是这不四子又是柳少爷带来的人,柳少爷和六小姐正是要好的当儿,将来终有一天被他捉住,这如何是好呢?阿寶想到这里,只有歇生意的一法。
到了明天,柳少爺出去了。秀寶正在梳头,阿宝在旁边希她把棉花一点一點的嵌在篦箕里,她试了几回才说道:“六小姐,我娘要叫我回去一越。你这里没有人,可要另外找一个人罢。”秀宝正在自己梳理前刘海,听了这话,把个小木梳在台上一放。说道:“咦!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夾七夾八的话是哪里来的?上一个禮拜,你娘不是亲口向我说的,今年不再教你何去的了?我問你,你自己也如此说,怎么一会兒忽然的说娘要教你回去了呢?便是你迫不得已要回去,我这里等你十天八天也是常有的事,为什么的却要教我另外找人?这你不是要做生意了吗?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得明白,我便放你去。”阿宝却是低头不談。秀宝道:“难道我六小姐待你不好啊?我知道了,前天因为你打碎了我一只饭碗,我说了你两句,你就动气了。可是这个?但我是说过就忘记,也从来不教你们賠的,你也該知道我的脾气啊!”阿宝摇头道:“并不是為此,你六小姐待我是再好也没有了。就是打碎了饭碗,也是我自己粗心,而且是你六小姐平日吃饭的碗,我心里还过意不去,你说过几句就完了,要是别个东家决不如此宽容的。”秀寶道:“既然不为这个,可又为的是什么?再不然你嫌我这里工钱太少。你自己说好了,你要加多少,我就加你多少。”阿宝笑道:“工钱是我娘拿去的,我用的錢也都是你六小姐给我的,衣服也大一半着你的,我还要加什么工钱?”秀宝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到底是为的什么?你也应该知道,我要用熟一个人也是不容易的。你自己想根,初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似名一般的调养熟了,你就要飞去了。你们这种人到底是没有良心的。”这时阿宝红子脸儿,不能答话。秀宝道:“你要聚生意总有一介原因的。你且说说看,说得对,我就放你去,说得不对,我不放你去。等你娘来了,我再和她说话。”
那时秀宝听着阿宝说道:“说略!说哟!”阿宝不觉得眼泪流下来了,秀宝谶;“你有什么委屈的事,尽管告诉我好了。哭什么呢?”师宝便抵昨天在灶闻里小四子动手动脚的活先自说了,又把在抉梯土听择的最一五一十的说给秀宝听。说:“他既然说了这话;我是有点怕他,我只好避避他,让我歇了生意罢。”秀宝听了,却也沉吟了半晌。便道:“这是他吃醉了酒说的话,不能做他的准,到底他也没有这个胆门子。你放心,我自有个办法。”当时秀宝把阿宝安慰好了。可是仔细想想,也有为难之处;要是小四子是我家里的男佣人,既有这等行为,我立刻叫他滚蛋,但是小四子却是小柳带来的人,我们现在的事他都明白,这小子又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动不动便到处乱说,现在要驱逐出去,别的不打紧,他到扬州去放了一把野火,那可就吃他不住。
这天,小柳回家,秀宝便把阿宝要做生意,因为小四子要调戏他的话也和小柳说了。小榔听了,说:“岂有此理!他竟敢如此数野!”立刻便要把小四子唤来当场责骂他一顿,问问她究竟是怎么意思。再要如此,便选他到巡摊房去。幸亏秀宝说道:“这事不可造次。我们现在有许多事都要仗他包瞒,不可先弄毛了他。他所以如此强横着道的,就因为:我们不敢得罪他,因此他越发的纵容了,可是我们到如今还是只能忍忍他。我想调虎离山,只能把他调开此地再做道理,万不可向他抓破面皮。明天你还是叫他仍旧住到石家里去,只说石老爷已知道你不住在号里,要叫你回扬州去一一先吓他一吓,然后教他依旧住在石家里。他若不肯去时,说不得多给他几个钱用也就行了。”小柳道;“还多给他钱吗?在此一点儿事不教他傲,每月就是吃吃顽颜,差不多也要用十块钱。还多给他钱吗?依我说,驱逐他,不许来,也不给盘川与他,让他不能回去,流落在上海做个小瘪三。”秀宝道:“你又傻了,你便是不给盘川与他,他回扬州去的几个盘川钱,无论怎样总可以弄得到。他回到扬州就放你一把野火,他心里已经恨了你了,还有什么好话?自然说得你不成样子了。回来有什么风波,我们可不是尽吃他的亏?依我想,还是好说好话骗他离开此地,教他住到那边去。宁可多给他钱用,倒还安逸一点。倘然阿宝是寻常一个佣人,他要歇生意,我也就让她歇便了;怎奈这阿宝我教导得刚称心,她要歇生意,我实在有些舍不得她。你想想,这办法如何?”小柳自然听秀宝吩咐。到了明天,便关照小四子住到石家里去。
说是石姑老爷已经查出你不住在这里,说你在外面荒唐,要把你送还扬州去,你快不要住在这里了。小四子道:“石姑老爷查出我不住在号里,也查出少爷不住在学堂里吗?要是回去,便一同回去。”小柳道:“我住在这里却没有查出。但是你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处,我劝你还是自己乖巧点。你要钱不够用,可以到这里来拿。你须知道,这里是六小姐租的房子,并不是我租的,现在我也住她的房子,吃她的饭,凡事你要自己知趣些才好。”小四子起初还恋恋于小阿宝,虽然什么拉壁角的话原不过酒后之,可是他想住在这里可以常常见面,或者便有亲近的机会。
凡是单相思的人都是如此想,但是自从小四子这天醉后有动手动脚的举动以后,秀宝便不大放阿宝下楼,只把她留在楼上陪伴她,即使阿宝偶然下楼,也是板起面孔,凛若冰霜,连正眼也不向小四子雕一瞧。小四子也觉得那天醉后冒昧,虽然还是涎着脸儿说东话西,却见阿宝大大落落的神情,却也未敢造次。一连几天,主人也不给他钱使。他免不得向小柳索取,小柳就提出不许他住在这里的条件。小四子想:只要有了钱,哪里没有女人?何必定要阿宝?那天,他却和主人说情愿搬回石家去住。小柳听了很为得意,立刻便给了他小块钱一张钞票。小四子也乐得无拘无束,一天到晚的闲逛。到了钺用完时,再向主人索取。可是他心里总想转阿宝念头,两天三天就到秀宝那里,厨房里坐坐,灶台里立立;好像阴魂不散的样子。但是秀宝向对于小四子倒也还好,逢时遇节还赏他钱,给他东西;此刻因为他想勾引阿宝,种种的不入调,所以他来了也不去理陆。有一天,小柳给了他十块钱,他没有用到一星期,又来要钱了。小柳道;“你的钱怎么用的?我们做主人家的也没你的这样挥霍咧。便像我,现在一个月也用不到十块钱,你只要用几十块钱,有这个道理喝?”秀宝道:“照这样弄下去,他倒要做主人快了。因为主人好说话了,他反而担心,:不能再给他了,越给他越不成样子了。他侧每个月要用这许多钱,一天到晚在外面白相,将来还有不好的事情出现咧。”这一天小镇非但不给他钱,而且还臭骂了小四子一顿。小四子怀恨在心,想他自己倒只管写意,弄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窝在一处就算好了;人家要转转念头,也不是你的什么人,不过一个佣人罢了,却便把我撑了出来——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家里是叫你到上海来读书的,不是叫你到上海轧耕头的。你倒自己过着了这快活日子,别人也给你帮着忙一同遮瞒,教你写意。象煞有介事,算什么呢?人家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要教我说出,使得大家不能安稳。你打量可以稳坐这龙庭吗?仔细终有一天翻了你的本。小四子一面说,一面就骂出门来。
也是合当有事,刚刚走到了四马路顶头,遇见了一个人。唤着:“小四子,”哪里去?你道此人是谁?姓李,名安,也是小柳家里一个佣人,年纪也有三十多岁了,是小柳父亲得用的一个家人。老主人派他到上海来,到号里干一笔款子,带耆望望小主人。李安到了上海,先到了号里。那一笔款子却还没有收齐,只得多耽搁几天。便到石家去望小主人,石家说:“柳少爷不住在这里,他是住在学校里的。”其实石家的人哪一个不知道小柳外面另有了外室?只是也不好意思挽穿,也不犯着多拌嘴舌。李安又去叩见老姑太太。老姑太太问了问老爷太太的事,又说:“见了你家少爷没有?”李安说:还不曾见到。老爷太太说,我们少爷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