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春光漏泄旧仆返扬州星夜驱驰慈亲来沪渎
且说李安见了玉红,早已意醉神迷。小四子道:“李大哥,这个乖乖不差哪”李安道:“很好,很好。”小四子道:“那么老实不客气,你今天住在这里了。”李安道:“只怕他喜欢你这样的小白脸,不喜欢我吧。”扬州老大道:“李大爷说哪里话来,我们怎么不喜欢你呀?那些小滑头我们却不要他咧。”五红也捧着李安道:“我的乖乖,我喜欢你。”小四子道:“好了,他也喜欢你了,我这个媒人做成功了。李大再从扬州来,无物孝敬,有这样好的人你也可以得意了。”李安道:“盛情!盛情!”从此以后,李安在玉红那里一住就是四五天,几乎不想回去,感激得小四子却好似再生父母一般,连日请小四子、金红、玉红吃酒吃饭。直到扬州有信来催,他便不能不走了。临别的时候,和玉红难分难舍。玉红送了他一个着鞋子的蛙拔,上面涂一层金黄的颜色,很为灿烂。玉红和他说:“现在流行那种深口的鞋子,着鞋子须得要鞋拔,这虽是个不值钱的东西,物轻情义重。你常常带在身边,一则着鞋子也便当,二则你瞧见了这鞋拔就宛如瞧见了我。”亲自穿了一根湖色的丝线给李安紧在裤带上,说以后天天挂在身上,不许丢掉。李安唯唯奉命,常常把那个鞋拔取出来看看。
他回到扬州去之前,不是和小四子商量要去看望小主人吗?那天小四子特为去见小柳,说是李安在此,要见见少爷,小柳道:“啊呀,你别教他到这里来!”小四子道:“我也说了。他说到了石姑老爷那里找不到少爷,他们说少爷住在学堂里,他又不认得学堂在哪里。昨天遇到了我,一定要打听少爷的住址,他要过来请安,老爷太太还有话说。”小柳道:“你可告诉他我的住址吗?”小四子道:“我因为少爷关照我过,却没有和他说。”小柳道:“不说是顶好了,你万不能告诉他。你既看见他,你便和他说:少爷住在学堂里,学堂里规则很严,谁也不能去见他。老爷太太有什么话,就教他说出来告诉你,你再来告诉我就是了。而且住在这里,你也不可告诉李安。”小四子道:“李安来了、我不免请他吃茶吃酒,倒不觉得赔了几块钱。”小柳道;“这个不要紧,你用去的钱我贴你就是了。”
小四子回复了李安说:“他不肯见你。”李安也只说罢了。过了一两天,他便回到扬州把号里的事交代清楚,所领的款子也交清了。老爷太太便问;“见过了少爷没有?”李安说:“没有见过。”太太说:“怎么没有呢?你临动身的时候,我不是再三关照你务必见了少爷,你怎么不去见他?你近来做事一点儿不周到。”李安道:“并不是小人做事不周到,小人到了上海就寻到石姑老爷府上,他们说少爷不住在这里,却住在学校里。”太太道:“那么你该导到学校里去才是。”李安道:“小人原寻到学校里,到学校里去一问,他们又说少爷不住在学校里。”太太道:“啊呀!那么少爷住在哪里呀?你怎么不问个清楚?”李安道:“我当时便问学校里‘少爷到底住在哪里?’学校里说‘谁知道呢。我们这里学生几百名,朝出晚归,谁能一一知道他们的住址?’小人正在无法的当儿,恰好遇见了小四子。”太太道:“不差啊,小四子跟着少爷,他应该知道少爷住在哪里。”李安道:“我问着小四子,小四子说少爷住在哪里他不知道,少爷不许小四子跟着一同去,却教小四子住在石姑老爷那里。”柳太太回头向着柳老爷道:“这小子不妥当,一定出了毛病咧。”李安道:“小人听得外边人说,我们少爷认识了一个做裁缝的女儿。听说那位姑娘很有钱,我们少爷推说住在学堂里,其实就住在她家。说是连少爷的衣服也都是这位姑娘做的,住了很讲究的房子,因此少爷连石姑老爷那里也不大去。姑太太是不必说,他告诉我竟有好几个月不见我们少爷的面咧。”柳太太道:“该死!该死!果然做出来了。怪道呢,屡次写信去教他早些回来,他只是意思里说不愿做亲,我就疑心有些不妥当。你只说他老实,你道裁缝家的女儿有什么好人?将来不吃了亏、上了人家的仙人跳?丢了饯小事,还有可怕事咧。当初让他一人到上海去,我原不赞成。海那个地方走路还要缠差了腿,女人都是沿路拉人,他一个小伙子怎么去得?你说不妨事,有石姑丈在那里照应,现在照应得好呢照应他在上海轧起饼头来了。”柳老爷道:“你放心,明天待我到上海去把这小子抓回来,别人去只怕也不成。”柳太太道:“你去吗?你去也不济。他果然有了小房子,你能赶到他们小房子里去吗?况且你们这些男人都靠不住的。石姑丈自己是个老头子了,他为什么讨着堂子里的人做小老婆?不然我们姑太太也不会气的一天到晚躲在佛堂里念佛。你到上海去把儿子没有抓得回来,自己先是花天酒地的玩了一阵,就是看见那女人,你会当着那女人着实的骂他一顿?你会给那女人一个没体面?倘然见了那个女子果然有几分姿色,只怕你也就瘫化了似的,还放得出一个屁来吗?”柳老爷道:“你既说我去不得,你可唤谁去?”柳太太道:“叫谁去啊?明天我起个早,渡江到镇江,乘着火车,我自家看他去。我要是寻着他那小房子,不打得他一个雪片相似,我也不算是他的娘。找着那婆娘时,我也不问她是裁缝店女儿不是,给她两个巴掌,问她为什么的引诱良家子弟。
你难道是没人要睡的烂污货?上海的汉子逆少了宝?你随便抓几个来陪你好了,何苦的要把我们的孩子霸占了去?这孩子要是在那烂污货身上多花了钱,我一定把他讨回来。”柳老爷道:“那倒不见得。因为他在上海除了号里没处可以拿钱,现在号里并不多拿钱,每月也不出一百块钱的范围。只怕人家贴他,给他做衣服,李安所说的话倒是有的。”柳太太道:“人家倒贴他,你就得意了!这是你儿子显焕,生得漂亮,所以一到上海就有女人把他弄去,又肯倒贴他。”柳老爷道:“不是这般说,你别趁着一时的火气。你可知道,上海现在的事情不大好弄咧。你要冒冒失失一阔,不细细的弄养清楚,一个不小心就尽吃亏。这小春子的事,内容不知怎么样的。男女的事情,人家总说是男人吊女人的膀子,哪有说女人吊男人的膀子的?你儿子不去兜搭,人家就知道扬州有个柳逢春?他便送上门来吗?你总不怪自己儿子,总是怪别人。俗话说的痢痢头儿子,总是自家的好。你也先得问问他起初是怎样的,别闹出事来。”柳太太道:“你快与我闭了嘴罢!我本来不教他到上海去的,都是你们的主张,如今又吓得什么人也不敢得罪。你不瞧他在扬州的时候,见了年轻的女人他就脸红,要不是人家勾引他,那孩子敢四?现在又这样的说了,我正不知你安着什么心咧。”柳太太那天便毅然决然的要到上海去,便叫张妈给她收拾行李一切,跟她明天乘火车到上海去。教李安也跟了去。又吩咐:“去办一副盘,要四样齐整的礼物。到上海送与石府上,望望石姑老爷、石姑太太。”又叫张妈:“虽然不过去几天,棉衣服、骆驼绒里的夹袄却是要带的。”又吩咐:“带点儿干点心,火车上的大菜是吃不来的。”
睡到半夜五更,便起身梳洗,吃了早饭。柳老爷唯恐他老婆到了上海冒冒失失的闹出事来,却絮絮叨叨的只管吩咐:“只吓唬他,哄骗他回来了就是,那个女人别去管她,也不要难为她。最好先把小春子找来问问:他有没有凭据在那女人手里?倘有这种东西,先要骗他出来,省得将来发生纠葛。”说了又说,嘱咐个不了。柳太太说:“你别只管婆婆妈妈的。你说上海人难弄,难道上海人是三个头六条腿吗?你怕上海人,我偏不怕上海人,杀死了和尚也可以剃光了头来抵命。我到上海打死了那女人也由我抵命,不干你事,要你倒可惜起来了。好不唠叨人,真当人是个傻子咧。”柳老爷道:“不是啊,我怕你火性发时,似母大虫一般,谁敢上前来阻呢?”柳太太道:“胡说!我是母大虫?!谁吃过人咧?”柳老爷道:“还有你一件紧要的东西,带好了没有?这是要藏得秘密一些,现在路上紧得很,须要当心。”柳太:太道:“我知道,你不要来触霉头。”柳老爷道:“你的器具都带了没有?倘然不带,到上海也可以去借。便是石姑夫那边小公馆里也可以去借来。”柳太太道:我自己带了,早教张妈预备好。一些也寻不出。别人家的器具,我弄不来。
那石姑夫的小公馆,我又没有会过面,怎么向他们去借家财?再则,我的脾气,别人家的器具我又吃不来,还是自己带了便当一些。我是带了一支短枪,一只小灯。柳老爷道:“横竖不过三四天工夫就回来的,随便怎么样混一混便了。你动身的那一天,或者打个电报、写封快信来,好派人过江来接你。”柳太太道:“你说三四天?我既到了上海,也得稍为游玩游玩:戏也看看,游戏场也走走,汽车坐一回,大餐吃两顿。一年也难得到上海一次,至少也玩个一礼拜。”柳老爷心里想道:也罢。也罢。宁可叫她在上海游玩几天,既是自家想游玩,也不好十分和人家捣蛋,也不至于难为孩子了。
不说柳太太从扬州起身,带了李安、张妈渡江到镇江,坐火车到上海。且说小柳,自从小四子告诉他李安到上海要见少爷的话,他不让他到小房子里来,又没有见着李安的面,心里很是委屈不下。那天晚上,小四子又来了。小柳便问他道:“怎么样?李安还在上海吗?”小四子道:“昨天回去了。”小柳道:“他说什么?”小四子道:“他说这一次来,老爷太太嘱咐他到了上海一定要见着少爷,谁知少爷不肯见他。在石公馆又说少爷住学堂,到学堂里又说少爷不住在那里,弄得不明白。”小柳道:“早知如此,我回到石家里见见他就是了。”小四子道:“可不是呢。他回到扬州说少爷不曾见面,老爷太太可不要疑心?只怕再要派人来也未可知。”小柳道:“你这两天在石公馆里不大要出门,倘然扬州再有人来,你赶紧通知我,或者打电话给我,我便到石家来会见。”小四子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