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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桑塔纳进村!万元户轰动全县

正月十二,天刚蒙蒙亮,一层淡青色的雾像没睡醒的纱,笼在青石岭的山腰。霜气顺着瓦沟往下爬,在檐口结成细长的冰溜子,偶尔“叮”地一声脆响,像谁在轻轻拨弄玻璃风铃。沈禾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冷气扑面,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在下一秒挺直了脊背——今天,她要去把全县第一辆私家轿车开回来。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炕沿上摊着一张省城汽车贸易公司的提货单,墨迹被油灯烤得发亮;旁边是一摞捆得结结实实的现金,蓝黑色的油墨味混着松柴烟,钻进鼻腔,像一剂辛辣的醒神药。她伸手抚过那叠钱,指尖微微发抖——两万八千六百块,是她卖草莓、卖西瓜、卖石斛,一笔一笔攒出来的;也是她用李德才的十万订单做抵押,从县信用社贷出来的。每一张钞票都带着薄膜棚里的潮气、带着弟弟冻疮药膏的味道,也带着她深夜算账时煤油灯芯爆出的那一声“啪”。

沈苗和沈芽比她醒得还早。沈苗把唯一的棉袄烤得暖烘烘,递给她:“姐,穿厚点,县城远。”沈芽踮脚把一条红毛线围巾绕到她脖子上,围巾短得只能绕一圈,却像一簇小火苗,贴在她颈动脉上突突直跳。

天边的鱼肚白刚翻出金边,村口传来一阵低沉的“突突”声,像远方滚动的闷雷。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老槐树下,顾景琛倚着车门,大衣领口竖起,呼出的白雾在鼻尖前凝成霜花。看见沈禾,他抬手,指节被冻得通红,却仍旧稳稳比了个“请”的姿势。

“真不用我陪?”他问。

“要我自己开回来,才算我的车。”沈禾答得干脆,声音却在风里颤了一下。

顾景琛没再劝,只把一只军用水壶递给她,“姜糖水,路上驱寒。”

吉普在覆着薄冰的砂石路上颠簸,车轮碾过坑洼,泥浆溅在挡泥板上,发出“噼啪”脆响。沈禾靠在副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提货单边缘,纸纤维扎进指腹,细微的疼。车窗外的景色从土墙灰瓦到红砖厂房,再到挂着霓虹灯牌的五层大楼,雪色一点点褪去,柏油马路露出黝黑湿润的本色。她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省城汽车贸易公司的大铁门敞着,院里停着一排锃亮的轿车,像一群整装待发的兽。最中间那辆黑色桑塔纳被红绸绑成一朵巨大的花,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声的鞭炮。销售科长老周搓着手迎上来,脸上的笑纹里夹着机油味:“沈同志,可把你盼来了!这可是全省第一台下到私人户的桑塔纳,牌照都给你留好了——江a·z0001。”

沈禾伸手触碰引擎盖,指尖立刻被金属的冷意刺得一缩。漆面亮得能照出她通红的鼻尖,也能照出她眼底强行压下的潮气。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还在雪地里用独轮车推三百斤草莓,车轮陷进泥沟,她跪在冰碴里用手一点点刨;想起弟弟为了省两毛钱车费,在公社卫生院门口站了整整一夜,回来时脚踝肿得发亮。如今,她要把这辆铁兽开回青石岭,开回那条曾让她摔得满身泥的路。

付款、签字、领钥匙,一切快得像做梦。老周把钥匙塞进她掌心,金属的齿槽割过冻疮,尖锐的疼让她确认这不是梦。顾景琛站在不远处,没上前,只抬手冲她做了个“慢点开”的手势,眼里含着笑,像冬夜河面碎冰下的暖流。

桑塔纳启动的瞬间,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方向盘的震动顺着虎口传到心脏,像另一颗心脏与她共振。她缓缓松开离合,车子滑出大院,轮胎压过减速带,“咯噔”一声,震落她睫毛上的一粒雪。

回村的路比来时更滑。桑塔纳比吉普低,更贴地,每一次转弯,车身侧倾,沈禾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不敢开快,二十码、三十码……仪表盘上的绿光数字像小精灵,一跳一跳。窗外,雪原向后退去,远山被夕阳镀成玫瑰色,她忽然想起课本里说的“移动的风景”,原来是这样的。

离青石岭还有五里,路两旁已站满了人。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县广播站到公社,再到大队,一路飞进家家户户。老人拄着拐杖,孩子爬到草垛上,穿花棉袄的姑娘们把手缩进袖筒,却仍挡不住眼里的亮。

最先看见车的是沈芽。小丫头站在碾盘上,踮着脚,一声尖叫划破寒空:“姐回来了!黑的!会发光!”

人群“嗡”地炸开,像有人往热油里泼了一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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