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俗称“人日”,天刚蒙蒙亮,山脊后的雪被第一缕霞光镀上一层淡金,像撒了糖霜的酥饼。沈禾蹲在薄膜棚口,指尖拨开最后一层雾气,露出里面滚圆的西瓜——绿皮上覆着一层白霜,像少女敷粉,轻轻一弹,“咚”一声脆响,回声里带着七分甜意。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混着草莓的酸香、西瓜的清甘,一并灌进肺里,像给五脏六腑洗了个冷水澡。
背篓里,草莓已经码了三层,颗颗饱满,蒂叶还挂着夜露。沈禾掂了掂重量,心里默算:今天得去县城交货,罐头厂的李厂长订了三百斤草莓、两百斤西瓜,说是试单,价却压得极低。她抿了抿唇,把最后一根背带勒紧,手背被冻得通红,却感觉不到疼——疼是留给弱者的,她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伏尔加”,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与四周土墙灰瓦格格不入。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藏青呢大衣的男人,皮鞋锃亮,踩得雪地咯吱作响。他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双下巴,眼睛被肉挤成一条缝,却闪着精光。正是县罐头厂厂长李德才,外号“李半城”,据说县里一半的门面房都写着他的姓。
“沈家小娘子?”李德才笑得像弥勒佛,声音却带着金属的冷,“果呢?咱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禾把背篓放下,草莓的红映着她眸子里的亮:“李厂长,价得再谈谈。”
李德才眯眼,伸出五根手指:“草莓一块八,西瓜三毛——不少了。”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倒吸一口凉气。草莓在自由市场能卖三块二,西瓜也能到六毛,这价砍得比刀还狠。沈禾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李厂长,我这是头茬,糖度十三以上,您厂里收次果才给这价吧?”
李德才脸上的肉抖了抖,仍旧笑:“小娘子会算账,可罐头厂要的是量,三百斤只是试单,后面十万斤订单,价自然涨。”
十万斤?人群里炸开了锅。沈禾心头也是一跳,可下一秒,她捕捉到李德才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老狐狸想用大单套住她,再慢慢杀价。
“十万斤我接得下,但价得先说好。”沈禾声音不高,却像冰棱落地,清脆带响,“草莓两块八,西瓜五毛五,少一分不签。”
李德才的笑僵在脸上,肥肉堆出褶子:“小娘子胃口大,就不怕我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