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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克劳莱小姐府上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旅行马车从派克街缓缓驶来,在一所豪华舒适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车身漆着菱形的纹章,一位坐在后座上的女士恼着脸儿,蒙着一块绿色的面纱,头上盘着一圈圈的卷发。一位身材肥硕的仆人紧挨着车夫坐着,她是主人的亲信。原来我们的老朋友克劳莱老小姐坐马车从汉泊郡回家来了。车窗紧闭,克劳莱老小姐的那只小胖狗也没有往日的精神头儿,它趴在那耷拉着脸的女人身上睡着了,要在平时,它准会一边伸着舌头一边将脑袋伸出窗外四处探望。

车刚一停稳,家里的仆人们七手八脚从车身里搬出一大堆圆滚滚的披肩。那位和这堆衣服一道来的小姐,也在一旁帮忙。克劳莱老小姐被包在这堆披肩里面,被大家送到楼上躺下。卧室和床早已被暖过,好像准备迎接病人似的。不多久,有很多的医生过来了,他们对病人作了一番诊断,随后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开了个药方子,就走了。在医生们商量之后,克劳莱老小姐的那年轻朋友便过来询问,然后将这些医生们开的消炎药取来给病人服用。

第二天一早,禁卫军的罗登·克劳莱上尉便火速骑马从武士桥军营赶了过来。他将自己的黑马拴在生病的姑妈房前,任由它践踏着地上的小草。这位慈祥的姑妈被病魔缠身,上尉连忙赶了来问安,似乎克劳莱老小姐病的实在不轻。

上尉看见姑妈的亲信女仆,也就是那位耷拉着脸的女人,她较往日更加愁眉不展;而一直陪在姑妈身边的布立葛丝小姐则躲在客厅里偷偷地哭泣。得知主人生病了,布立葛丝小姐急忙赶回来,希望能在病床前端茶送水,尽份孝心。克劳莱老小姐生了那么多次病,每次不都是她——布立葛丝小姐一人照料的吗?但这次竟然不让她进克劳莱老小姐的房间,却叫一个陌生人喂药她吃——一位来自乡下的陌生人——一个让人讨厌的某某小姐。说到这里,克劳莱老小姐的老朋友不禁泪如雨下,顿时变成一个泪人。她那受尽折磨的情感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便就用手帕捂着通红的鼻子失声地痛哭起来。

罗登·克劳莱叫那位愁眉苦脸的女仆进房通报一下。不多久,克劳莱老小姐的新宠便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了出来,她轻蔑地瞟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布立葛丝,便将自己的小手伸了出来,和上尉握手。她将这位年轻的禁卫军军官领出后客厅,来到楼下,准备在楼下餐厅里与他谈话。这里曾经举办过无数次盛大的宴会,但眼前,却显得格外的冷清。

他们在餐厅里,说了十来分钟的话,谈的尽是一些关于楼上病人的病情。话刚一说完,便从客厅里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克劳莱老小姐的亲信——鲍尔斯,也就是那个胖管家,马上跑了过去服侍病人。(实际上,就在他们两个谈话的时候,鲍尔斯很大部分时间都在透过钥匙洞偷听他们谈话)上尉一边用手搓弄他的胡须,一边向门口前走去。一群孩子聚在大街上,看着上尉的黑马,十分羡慕。那黑马依旧不停地踢着地上的小草,上尉跃上马背,那马便立了起来,两只前蹄抬得高高的,姿态极为优美。上尉将马勒住,朝餐厅窗户瞟了一眼,一个女子的身影在里面闪了一下,又马上消失了。或许是她心地善良,又去楼上去做那些感人的事了。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吃晚饭的时候到了,餐厅里工工整整地摆放着两个人吃的饭菜,她与布立葛丝小姐便坐下来吃晚饭。趁着这位新来的看护离开病房的时候,孚金急忙来到女主人的房间,忙忙碌碌地侍候了一会儿。

布立葛丝心情激动,有口气一直梗在咽喉里咽不下去,无论什么都吃不进去。那姑娘细心地将鸡切好,然后叫布立葛丝给她一些沙司,她要拌着吃。她口齿如此伶俐,让可怜的布立葛丝大吃一惊。那可口的沙司就放在她的面前,布立葛丝伸勺子去舀,却将碗盏碰得叮叮当当一片响。这样一来,她又受到了新一轮的刺激,眼泪扑簌簌地哭了起来。

那位姑娘向胖管家鲍尔斯吩咐道:“去倒杯酒给布立葛丝小姐。”鲍尔斯按着吩咐斟了杯酒,布立葛丝小姐傻傻地接过酒杯,将酒灌进嘴里。她一边灌,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停抽泣着。喝完后,布立葛丝哼了一下,来来回回的翻弄着盆子里的鸡肉。

那位女孩很客气地说道:“我们自己照顾自己吧,不劳鲍尔斯先生费心了。鲍尔斯先生,有事的话,我们会拉铃叫您的。”鲍尔斯很不情愿地向楼下走去,到了楼下,他拿手下当出气筒,无缘无故地将他们痛骂了一番。

那女孩轻蔑地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干吗这么伤心呢,布立葛丝小姐?”

布立葛丝一阵伤心过后,哭着说道:“我最好的朋友生病了,又不——不肯见我。”

“她没有什么大病,您不用担心。亲爱的布立葛丝小姐,她的病都是由饮食过度引起的,没什么大碍。现在已经好多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的。再就是失了些血,吃了点药,身体才显得虚弱一些。马上就会好的,您不用担心。来,来,再喝杯酒吧。”

布立葛丝呜咽道:“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唉!马蒂尔达,这二十三年多来,我尽心伺候你,难道你就这样回报你可怜的布立葛丝吗?”

那姑娘淡然一笑,说道:“可怜的布立葛丝,用不着这么伤心。她之所以不用你去伺候,是因为她说你伺候得没我周到,其实,我才不想天天熬夜呢,真恨不得你来替我。”

布立葛丝说道:“这么多年来,一直不都是我照料她吗,可如今——”

“如今她希望换个人照料她了。病人就是这样的,爱耍小性子,我们也只有听命的份,等她好了以后,我马上就走。”

布立葛丝将嗅盐瓶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嚷道:“不会的!不会的!”

那姑娘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直令人心里发毛。她说道:“布立葛丝小姐,您是说她的病不会好呢,还是说我不会走啊?好了,好了,再过两星期,她的病就全好了,那时,我也就去国立克劳莱镇了,去教我那两个小学生,还要去探望一下她们的母亲,她的病比我们的朋友要严重得多。亲爱的布立葛丝小姐,你千万不要嫉妒我,我只是一个可怜虫,无依无靠,无亲无友,也没有谋财害命。我不会在克劳莱小姐那里献殷勤,将你挤掉的。等我走了以后,她肯定会很快将我忘记的。你们俩交情深厚,这到底是与我不同。亲爱的布立葛丝小姐,给我点儿酒,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好想要个朋友。”

布立葛丝为人宽厚,哪里能受得了别人这种糖衣炮弹?她当时二话没说,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女孩的手。不过心里一想到自己的玛蒂尔达喜新厌旧,将自己晾在了一边,心里还是十分难过。

大约过了半小时,晚饭结束了,蓓基·夏泼小姐(说出她的名字,相信你不会觉得奇怪,我巧妙地说了这么久关于“那女孩”的事,实际上就是她)上楼去了,再次回到病房里去照料病人。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客客气气将那可怜的孚金打发走。“谢谢你了,孚金姑娘,这儿没事了,你办得挺好的。有事儿的时候,我再拉铃叫你。”

孚金回答道:“谢谢你。”她向楼下走去一肚子妒火,又不能发作,憋在心里好不难受。

当她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客厅的大门突然开了。难道是她满腹的怨气将门吹开了?不是的,静悄悄将门打开的竟是布立葛丝小姐。她当时在作防护。

孚金受了怠慢后,下楼时脚下的鞋子吱嘎吱嘎弄得一通响,手里拿着的碗和匙也碰得叮叮当当,这一切,布立葛丝听得清清楚楚。

一见孚金进门,她就向她问道:“怎么样,孚金?怎么样,孚金?”孚金摇了摇头,说道:“布立葛丝小姐,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不行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问她是不是好点了,她就叮嘱我,叫我别乱讲。唉,布立葛丝小姐,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孚金一下子就淌出泪来。

“孚金,这位夏泼小姐是什么来头?圣诞节的时候,我去看望里昂纳·德拉米牧师和他讨人喜欢的妻子,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他们家里,我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陌生人来,夺走了亲爱的玛蒂尔达的心。唉!玛蒂尔达,就算今天,我依旧当你当最好的朋友呀!”

列位读者听了这些话以后,就会明白布立葛丝小姐不仅多愁善感,而且具有一股文人的风味,曾经有个书店还给她出版了一本诗集,名为《夜莺之歌》。

孚金说道:“布立葛丝小姐,他们都着了她的迷了。毕脱爵士怎么也舍不得让她走,但又害怕克劳莱小姐责怪。她与牧师的妻子别德夫人关系好得很,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上尉也深爱着她。毕脱爵士嫉妒地要死。自从克劳莱小姐生病以来,她只要夏泼小姐一个人伺候,别人谁也不准接近,我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肯定是给鬼缠身了。”

那天晚上,蓓基一整夜都在陪克劳莱老小姐。第二天晚上,看到老太太睡得死死的,蓓基才倒在她的床头的一张安乐椅上睡了一会儿。

不多久,克劳莱老小姐的病情有了好转。蓓基将布立葛丝伤心流泪的样子演给她看,她那惟妙惟肖的表演直逗得老太太捧腹大笑。蓓基将布立葛丝小姐流眼泪、擤鼻子,拿着手绢抹眼泪的样子表演得栩栩如生,克劳莱老小姐看后,极为开心。看到老太太兴致勃勃的样子,替她看病的医生们也都高兴得不得了。要是在以前,这个贪图享乐的老太太,只要身体略有不适,便愁眉不展,生怕自己不久于世。

克劳莱上尉天天都来找蓓基小姐,通过蓓基探听姑妈的病情。老太太康复得很快,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同意让可怜的布立葛丝小姐到房里与她作伴,陪她聊天。布立葛丝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所以所有心慈的读者肯定能想得到憋在她心里的那份复杂的感情,也能想得到他们相见时感人的情景。

自此以后,布立葛丝小姐就时常被叫到病房里来陪克劳莱老小姐闲聊解闷。蓓基当着布立葛丝的面模仿她,同时自己却一本正经,毫无笑容。那位聪明的老太太看到这些表演觉得特别高兴。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克劳莱老小姐染上了这倒霉的病,迫使她离开乡下,回家休养呢?这个原因说来很不雅,尤其是在我这么一本格调高雅、感情丰富的小说来提它,甚为不妥。

列位读者请仔细想想看,这么一位生活在上流社会的贵族女生,竟然因为吃喝过度致使身体不适,这种事我怎好意思跟大家说呢?老太太一向谎称是阴冷、潮湿的气候让她生了这病。

但事实上,那天晚上她在牧师家里吃了太多的龙虾才使她卧病在床。玛蒂尔达病得确实很严重,牧师甚至说她已经丢了半条命。全府上下都眼巴巴地看她会留下什么样的遗嘱。据罗登·克劳莱上尉的预计,在伦敦最繁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起码会拥有四万英镑的财产。而毕脱·克劳莱老头子则特意找来很多传教的小本本,捆了一大包送给她,为了让她在离开名利场和派克街在去另一个世界时,心中好有一个准备。令大家没想到的是突然冒出个来自沙乌撒浦登的名医,将她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还让她养足了精力,最后老太太竟然重新回到伦敦住。看到情势突然变化,从男爵大失所望,满肚子的懊恼全写在了脸上。

那时候,全府上下都围着克劳莱老小姐团团转。每隔两小时,牧师的特使就会送出一趟信,向那些关心她的人报告一次病情。当时,在这所房子里还有一个人病得更为严重,但无人关心她,她就是是毕脱·克劳莱夫人。那位医术高明医生也曾给她看过,诊断一番后,连连摇头。毕竟医生在给毕脱·克劳莱夫人看病的时候,毕脱爵士未曾反对,反正是不要再出诊疗费的。此后,大家便任由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自生自灭,仿佛她不过是花园中的一棵野草,春风吹又生的。

看来家庭女教师是没机会再教两位小女孩那些极有益处的知识了。克劳莱老小姐只愿意让夏泼小姐一个人伺候她,喂她吃药,她觉得夏泼小姐实在是无微不至。在克劳莱老小姐离开乡下前,孚金早就没有了昔日的地位,只是在回到伦敦以后,这位忠诚的女仆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些。她发现布立葛丝小姐竟同自己一样受到了冷遇,一样在争风吃醋。

看来家庭女教师是没机会再教两位小女孩那些极有益处的知识了。克劳莱老小姐只愿意让夏泼小姐一个人伺候她,喂她吃药,她觉得夏泼小姐实在是无微不至。在克劳莱老小姐离开乡下前,孚金早就没有了昔日的地位,只是在回到伦敦以后,这位忠诚的女仆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些。她发现布立葛丝小姐竟同自己一样受到了冷遇,一样在争风吃醋。

由于姑妈恶疾缠身,罗登·克劳莱上尉立即又请了几天假,在乡下做起了孝顺的侄子。他每天都呆在前房伺候。(老姑妈在正房养病,到那里须得经过一间蓝色的小客厅)每次,他总会碰见自己的父亲。穿过走廊的时候,不论他脚步怎样轻盈,准会看到老头子将房门突然打开,然后,向机灵的猎狗一样伸着头,向他瞪眼睛。

这对父子为何相互提防呢?一定是想比一下谁更为孝顺,谁更为关心那正躺在正房里受苦的病人吧。然后一有空,蓓基就会走出来找到他们,安慰他们几句。更确切地说:有时,安慰老头子几句;有时,又与儿子说上一阵子。这两位好心的先生都心急如焚,总希望向这位病人的亲信探听一下情况。

一到晚上,蓓基就下楼吃上半个小时的饭。在这半小时里,她还要调节对这父子的关系。饭后,她就重新回到楼上,此后一整夜都在楼上。上尉骑马回到墨特白莱镇上的第一五师军营里,而老头子则与管家霍洛克斯一起喝那些兑了水的甜酒。在克劳莱老小姐生病的两个星期里,确实让人精疲力尽,但她意志坚定,尽管伺候病人的活繁重琐碎,蓓基看上去如往常一样,平静得很。

过了好多天,蓓基才将自己在这些天里的痛苦经历告诉大家。别看老小姐平时高兴得很,可一旦生了病,就耍小性子,她心情忧郁,彻夜失眠,又害怕死亡。平常身体没病的时候,从来都不考虑死后的事,可一旦生了病,就会忧心忡忡,整晚上都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列位年轻漂亮的读者,请你仔细想一想,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不信宗教、下流无耻、只顾享乐的老太婆,当她心中满是恐惧、身上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并且没戴假发的时候,象个什么样子!敬望诸位趁现在还年轻,赶快修养身心,敬畏苍天、热爱同胞吧!

凭着坚强毅力,夏泼一直守在这个堕落的老太婆身边。她将这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她简直就是一个勤俭的管家,任何东西到了她的手里总会有用武之地的。

好多天过后,蓓基重新提起克劳莱老小姐生病时的种种情景,说老太太面红耳赤,这天然的红色竟然盖过了老太太抹在脸上的人工红。在克劳莱老小姐生病的时候,蓓基没有生过气。她办事得力,睡觉时又很警觉,由于心灵纯洁,所以一躺下就睡着了。从表面上看,蓓基跟平常一样神采奕奕,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眼圈也略微有点发黑,不过每次当她走出病房的时候,看上去总是精神饱满,笑容可掬,穿戴也整整齐齐——她穿睡衣、戴睡帽的样子简直如同她穿最漂亮的晚礼服那么好看。

这也正是上尉心中的看法,他爱蓓基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时常莫名其妙地蹦来跳去,洋相百出。他的那层厚皮早就给爱神之箭射穿了。这一个半月来,他几乎天天与蓓基混在一起,两个人互相亲近的机会很多,上尉早已情迷意乱,神志不清了。不知为何,上尉不将心事对别人讲,却偏偏对那牧师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婶娘讲了,牧师的夫人先挖苦他了几句,后又说自己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劝他不要太认真,不过牧师的夫人也承认夏泼这个小东西确实聪明得很,幽默风趣,脾气又好,心地也善良,即使寻遍整个英国,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

她接着警告上尉不要轻薄她,把蓓基当玩偶,要不然的话,克劳莱老姑妈决不会放过他的,因为老太婆自己也被她给迷住了,视她为自己的女儿,宠得要命。牧师夫人劝上尉最好别在乡下呆着,应该重新回到军营里去,去那罪恶的伦敦,不要再耍这纯洁的小女孩了。

前面已经说过,好心的牧师夫人同情小侄儿罗登,愿意照顾他一下,经常给他和夏泼穿针引线,这样一来,上尉便就可以送夏泼回家。

列位夫人小姐们,有些男人在坠入爱河的时候会什么都不顾,即使知道别人扔下钓钩,也要游过去一口吞下鱼饵,很快就会被钓上岸,到时只有喘气的份了。对于婶娘利用蓓基巴结他的目的,罗登心里也清楚得很。虽然他算不上聪明,但毕竟在伦敦混过几年,如今也算得上是精通世故了。一天,他听了婶娘的一席话,自己那本来糊里糊涂的脑袋立刻清醒了过来,他认为自己已经彻底看穿别德夫人的阴谋了。

婶娘说:“罗登,据我看啊,夏泼小姐迟早会是你们家的人。”

军官故意逗她,说道:“是我的什么人呢?是我的堂弟媳吗?詹姆士对她有好感?”

一听这话,婶娘的黑眼睛里就直冒火,她说:“比这亲多了。”

“难道是毕脱?怎么能这样呢?这个神经兮兮的东西,配不上她。再说,他已经与吉恩·莎吴塞唐小姐定婚了。”

“你们这些臭男人都是些粗枝大叶,你这个睁眼瞎!假若你母亲去世了,那夏泼小姐不就会成为你后娘了吗?等着看吧!”

听了婶娘这番话,罗登。克劳莱大吃一惊,他使劲吹了一个响哨。他无话可说。他也清楚,老头子迷恋夏泼由来已久,老头子什么样的脾气,他也清楚得很,但他比那老东西更加不要命。

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必要继续了。在回家的时候,罗登边走边搓弄他的胡须,认为看穿了婶娘的阴谋。

“不好!不好!”上尉叫道,“哼!我估计她想毁了那可怜的小女孩,免得她将来做克劳莱夫人!”

当他发现四下无人时,就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逗蓓基说,自己的父亲喜欢她。蓓基睁大眼睛,昂起头,很轻蔑地说:“他喜欢我又怎样?我很清楚,不只是他,还有别的人也喜欢我呢。克劳莱上尉,你是不是认为我怕他,无法保住我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这女孩简直像个皇后,样子高贵极了。

搓胡子的人答道:“哎呀!啊呀!我不过是想给你提个醒而已。嗯,你得注意点。”

她火冒三丈,说道:“这么说来,你刚才讲的那席话确实有外之意了哦?”

这个呆头呆脑大个子骑兵叫道:“唉!老天!蓓基小姐!”

“你是不是认为我家境贫寒,无亲无友,因此就不知廉耻了吗!你们这些有钱人不尊重我,难道我还不懂自尊自重吗?你是不是认为我只不过是一个家教教师,不比你们汉泊郡的世家子那般聪明、那样懂感情、那般有修养?哼!我可是蒙脱莫伦西家族的后人,蒙脱莫伦西家哪里比不上你们克劳莱家?”夏泼本来就心情激动,再加上又说到她那不合法的外婆家,她的口音便带了几分外国味,结果,她那清脆响亮的声音显得更加尖刻了。她又说道:“不行!我能忍受贫寒,但却受不了侮辱;别人可以侮辱我,你怎么可以侮辱我?”她越说越激动,心潮澎湃,干脆放声地大哭起来。

“唉!夏泼小姐,蓓基!苍天,我发誓,就是送我一千镑我也不敢这么做。别这样,别这样啊,蓓基!”

蓓基转身就走了。那天她与克劳莱老小姐一起乘车出去兜风。那时老太婆还没有病倒,吃晚饭的时候,她有说有笑,较平时更活跃。上尉早已被迷住了,此时更加服气,只会对蓓基点点头,尽说说一些傻兮兮的话,笨嘴笨舌地哀求,对此,蓓基小姐假装不知道。

这一次的两军相遇中,像这样的小型冲突一直在不断地进行着,每次的结果都差不多,说多了会让大家感到腻味。反正每次,罗登·克劳莱的重骑兵队都大败而归,上尉生气得要死。

国立克劳莱镇上的从男爵生怕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夺走他姐姐的财产,要不是出于这种想法,他怎么也舍不得放那么一个能干的教师离家而去,弄得两个女儿学业荒废,屋里少了她,活像个死气沉沉的沙漠。

毕脱爵士的秘书走后,没有人抄信,没有人改信,没有人记账,更没有人管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执行那些早已订好的计划。他给蓓基写了很多的信,先是命令,后是哀求,让她回到家里,假若看了信的拼写和文法,你就会感到他的确缺少一个秘书。每天,蓓基都会收到从男爵的一封来信,哀求她回到家里。反正有国家机关代为运送这些信,用不着另花邮资。从男爵偶尔也给克劳莱老小姐写信,告诉她两个女儿功课耽误得太多,学业荒废得厉害。看了这些信后,克劳莱老小姐不闻不问。

虽然未曾正式提出让布立葛丝小姐离开,但她现在只是个白领——白领工资不做事。假如有人认为她依旧与克劳莱老小姐作伴,那才是个笑话了,事实上,她只有在客厅里与克劳莱老小姐的小胖狗作伴的份,抑或去后房找那个耷拉着脸的孚金聊天。与此同时,虽然老太婆不想让让蓓基离开派克街,但也不曾给她确定的职位。与多数富人一般,克劳莱老小姐对使唤下人干活早就习惯了,她想尽办法让他们为自己出力,等他们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再客客气气地把他们一脚踢开。

在许多阔佬的心中良心这东西一文不值,在他们看来,有良心才不正常;让穷人为自己卖力,是天经地义的事。倒霉的食客,可怜的寄生虫,你们也别怨天尤人,对大依芙斯95,你们究竟有多少真心呢?只怕与他对你们相差无几吧!你们喜欢的是钱,不是人!假若克罗塞斯96与他的仆人换个位置,那时,你们更愿意讨好谁呢?总之,对此大家都很清楚的。

蓓基温柔真诚,殷勤礼貌,不管别人如何,她都不发脾气。她尽心伺候老太婆,与她做伴,吃力地照料她,防止她闷坏了。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感到这世故的伦敦老太婆还是对她不完全放心。

在她心中,任何人都不会白白地给别人干活。小人之心,总是度君子之腹。说不定她曾经也考虑过这问题,假若一个人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当然也无法指望会交到知心朋友了。

现在蓓基对她正有利用价值,既顺手又顺心,于是乎,老太婆送给了蓓基两件新衣服、一串旧项链,还有一件披肩。为了显示自己对她的亲近,她还一个一个地疏远了老朋友们。

她的这种做法真是令人感动得痛哭流涕,大家也会因此认为她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蓓基非常重要。她打算将来给蓓基一些好处,也不太清楚该是什么,但是她想以后准会给蓓基一大笔报酬,可能是让她与自己的代理律师华尔思的助手结婚,也可能是给她找一条好的出路,实在不行的话,待到她大限来临的时候,那时蓓基也失去利用价值了,那么就让她重新回到国立克劳莱镇去吧,这个办法倒还真的不错。

克劳莱老小姐身体逐渐好转,能够走到楼下的客厅里休息了,在这个时候,蓓基会唱歌给她听,要不然就另想办法哄她开心。

没过几天,老太婆就精神十足,竟能乘车出门兜风了。她依旧让蓓基陪着她。有一次,她们竟然乘车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散步。原来克劳莱老小姐发了慈悲,竟然同意了蓓基小姐,而让马车来到勃鲁姆斯白莱郡的勒赛尔广场,也就是约翰·赛特笠老先生的房前。

不用说,在她们来这里之前,两个好朋友早就联系过好多次了。实话对你们说,当蓓基在汉泊郡的那会儿,两人永生不灭的友谊大抵上已经消失殆尽了,它仿佛老态龙钟,差一点就命丧黄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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