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泼描述他在克劳莱府上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夸张。前文已经提到,他命令家里所有的仆人都前去祷告,并且说服其父一块儿去。这都是好事。克劳莱教区里有一个独立的教会流派由他讲道,这让他那位牧师叔父很是气愤。毕脱爵士却因此高兴,以至于接受了儿子的劝说,亲自参加了一两次聚会。正因为此事,牧师在克劳莱教堂宣讲大道时激烈地抨击他,甚至用手指着他所在的的包间大骂一通。当然,这些尖锐的讲演对老实的毕脱爵士来说,一点效果都没有起到,因为在讲道之时,他竟然睡着了。
克劳莱先生为国家着想,为文明世界里的人着想,急切地希望老头子能把国会议员的位子让给他,但是老头子却总是一口回绝。另外一个国会议员的位子,现在是由阔特隆的先生坐着,在黑人奴隶问题上有发表看法的权利。如果卖出这个位子,每年可以多得一千五百多镑的收入,他们父子二人甚是爱惜金钱,不愿意扔掉这些利益。老实地说,庄园的经济拮据得很,这笔收入对于克劳莱府有相当大的用场。
男爵华尔泊尔·克劳莱在照例行文局侵吞公款被罚去许多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发还。华尔泊尔爵士兴致很高,爱捞钱,更爱花钱。
由于华尔泊尔爵士在世的时候,克劳莱府上经常大宴宾客,因此他在教区里人缘很好。勃根第酒充斥着他的酒窖,猎狗奔驰在他的养狗场上,骏马待在他的马厩里。现在克劳莱府上的所有马,不是用来耕地,就是去拉脱拉法尔格驿站。夏泼小姐乘到克劳莱爵士府来的马车,就是这里的马拉的,那天它们正好没有去耕地。毕脱爵士虽然是个大老粗,在本乡却也颇讲究礼仪:出门的时候,都是用四匹马拉车;虽说他吃的不过是些煮羊肉,可一定要三个仆人伺候。
假若一个人一毛不拔就可以发财,那么毕脱爵士肯定富可敌国。假若他只是个镇上一文不值的律师,除了大脑别无他物,那么他也许可以充分运用他的头脑,为自己谋取钱财与势力。可惜的是,他生于名门,庄园虽大,但是却欠了一大笔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有害无利的。他自以为做事精明,不愿意把事情都交给单一的账房,免得自己的钱财被抢走,所以他一下子雇来了十几个账房,但对于这些人,他一个也不信任,最终使事情变得一团糟。
他是个吝啬的地主!他的佃户都穷得揭不开锅。播种之时,他舍不得多下一粒种子;天地有知,自有报应,好的收成赐给那些大方的农民,而在毕脱爵士的耕地上却一直没有好的收成。投机的事,他一个也不肯错过,开矿、炒运河股票,提供公共马车马匹,代zhengfu包工……在郡里,他可称得上是最忙的人、最忙的官。他开采花岗岩,却不愿意多给采石场的经管人报酬,最后有四个工人带了一大笔钱逃到美国去了;由于安全没有达标,他的煤矿被水淹没了;他出售给zhengfu变质的牛肉,zhengfu由此与他解除了合同;至于他的马,所有的邮政老板都知道他失损失的马比任何人都多,原因在于他老是贪图便宜,竟买一些贱价马,并且给养也不足。
他性情温和,没有一点贵族的傲气。他宁可与农民或贩马的混在一起,也不愿和像他的儿子一样的老爷、公子们交往。他爱喝酒,爱打赌发誓,爱与乡下的小姐们开玩笑。他是从来不白给人家一文钱的,也从来没做过一件善事。但是他为人风趣,老是乐呵呵的。今天他和佃户畅谈饮酒,明天就可以与他翻脸。即使在把偷猎野味的家伙驱逐出境的时候,还可以跟他们来几句黑色幽默。
通过夏泼小姐的介绍,我们也能感受到他对女性礼貌有加。一句话,在全英国的从男爵中,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奸猾、更无耻、更自私、更卑鄙、更无赖的老头子了。毕脱·克劳莱爵士那血红的手70,想在任何人的口袋里摸上一把,就是他自己的口袋碰不得。很遗憾,即使我们再崇拜英国的贵族,也必须认识到,虽然毕脱爵士在墨特白莱的位列贵族名单,但他确实有很多坏品行。
克劳莱先生能够博得其父的欢心,主要还是经济上的原因。从男爵欠他儿子一笔钱,这钱本来是克劳莱先生从其生母那里继承的财产,从男爵觉得还钱甚有不便。对于还债,从男爵可谓是深恶痛绝,要是没有人强迫他,估计他是永远也不会还债的。
夏泼小姐给他算了一下,仅为赖债打官司这一项,从男爵每年就得花费好几百镑的诉讼费。这是他不肯割舍的趣事,他让那些可怜的债主不停地等待,换了一个又一个法庭,拖了一期又一期的案子,他就会有一种恶毒的快感。他说:“在国会当议员,还用得着还什么债啊。71”照这样看来,议员的职位,还真不是白当的啊。
这真的是一个名利场!我们先来看看此人,他大字不识,不爱看书,其举止行颇失礼貌,颇有山野村夫的那股奸诈,尽搞一些龌龊不堪的伎俩,他平生的理想竟是打尽天下官司。他的爱好、情感、乐趣全都是那样的无耻下流
然而他拥有爵位,拥有荣誉,拥有权势,高贵显赫,竟被称作国家栋梁。他是地方的大官,进出都坐金碧辉煌的马车,就算是一些大官员、大政客也得敬他三分;在名利场上,他真可谓风头出尽,地位无与伦比,甚至高于天才和圣贤。
毕脱爵士还有个姐姐玛蒂尔达·克劳莱,他们同父异母,她继承了她母亲的大笔财产,却单身一人,独自生活。虽然从男爵有向她借款的意向,并承诺以房产作为抵押,但还是被她婉拒绝,她宁愿握着稳当的公债。
她打算过世以后,将财产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毕脱爵士的小儿子罗登,一份则给牧师家的儿子。罗登·克劳莱在大学读书与从军期间,她给他还了几次借别人的债,因此,她回到克劳莱府上,人们都很尊重她,都欢迎她回来,尤其是欢迎她那笔存在银行里的巨款。任何一位在银行里存有巨款的老太太,都会有如此的地位。如果她是我们的亲戚,我们一定会宽宏大量地看待她的缺点,觉得她心肠好,脾气也不错。
郝伯斯和陶伯斯律师事务所的青年律师肯定会面带微笑地扶着她上车,马车上印着菱形的纹章,车夫是一位身材较胖、患有哮喘病的人。她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总会绞尽脑汁让朋友们了解她的身份地位。我们会说,要是能得到一张由玛蒂尔达小姐签名的五千镑的支票就好了;你的妻子会漫不经心地接着说,对这么一点钱她压根儿就不在乎;你的朋友就会问你,她是你的亲戚吗?你就可以平淡地说,她是我姑妈。你的妻子老是送给她一些小礼物,以表亲密;你的千金不断地给她做毛线椅垫、篮子和脚凳罩子。她一来,你就在她的卧室里生上暖烘烘的火,但你的夫人却只能在寒冷的房间里穿着紧身的外套御寒。她在你家作客之时,你把家里收拾得干净又整洁,好像过节似的。你自己呢?饭后忘记了睡觉,并且突然爱上玩扑克来了,虽然你每次都输。对于食物,你们又是何等讲究,每天有肉吃,有西班牙白酒喝,又经常去伦敦定购鲜鱼。就连厨房里的仆人也沾了不少的光。不知道为什么,玛蒂尔达·克劳莱小姐的胖车夫在此留宿的时候,喝的啤酒比平常浓得多了。在小孩的房间里,用了多少糖与茶叶也没人计较。中产阶层们,我说的对吗?
唉,苍天啊!恳请您赐给我一个未婚的富有的老姑妈,马车上印有菱形图案、头上佩戴着咖啡色的假刘海的姑妈。要是那样的话,我的孩子也会起劲地为她干些毛线活,我和我的玛丽亚也会把她服侍得舒舒坦坦!美丽的幻想,多么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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