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传至工部匠营,无半分缓冲余地。三十日工期,赶造五十架大夏扭力炮的命令,伴着加倍赏银的许诺与军法处置的雷霆威慑,层层压落到每一个工匠、民夫与石匠身上。营中昼夜不息,炉火映红半边行营,斧凿铿锵、绞盘吱呀、木料磕碰的声响从破晓直续深夜,没有片刻停歇。
匠营两位头领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五十架炮分两极规制,是赵括亲口定下的铁律:三架精品扭力炮,务求百步之内定点落弹,架体、兽筋、铁销、石弹无一可敷衍,是破城攻坚的核心利刃;余下四十七架只求速成,用以城头压制,规制稍宽,却也绝不容粗制滥造、虚应差事。赵括治军向来出必行,当众严明,但凡有工坊敷衍偷工、器械不堪用者,无论头领工匠,一律按贻误军机论处,尽数斩于营门。重赏在前,极刑在后,无人敢存半分侥幸。
可军令严苛,抵不过造物循理、人力有穷。急伐的硬木尚未彻底风干,肌理潮湿,承压极易开裂;征集而来的牛筋兽腱仓促浸泡捶打,松紧不均、韧度参差,预紧扭力之时稍有不慎,便会骤然崩断。采石场外,数百石匠昼夜凿磨圆石弹,为适配炮槽规制,每一枚都要打磨得规整圆润,众人虎口震裂、掌心磨烂,废石堆越积越高,大半石料皆因精度不足尽数作废。
赶工的混乱与凶险,日日在匠营上演。连夜拼装的炮架,曾因湿木承压不均骤然断裂,崩飞的木棱当场砸伤两名辅兵;紧绷的兽筋束骤然滑脱,抽伤值守的年轻工匠,伤者血流不止,只能草草包扎,无人敢歇息。加倍的银钱悬在眼前,可所有凶险劳损、伤残苦楚,终究由最底层的匠人民夫默默承担。王侯军令一纸,攻城宏图百丈,落到实处,从来都是寻常百姓的血汗筋骨。
营中乱象,从来不在军令严苛,而在层层重压之下无处疏解的人间苦楚。
白日炮架崩裂受伤的两名辅兵,一人小臂木碎骨裂,已然废了劳力。夜色刚落,伤者妻儿便挎着粗布包袱,蹲在匠营督办帐外,不敢哭嚎,只低低叩求抚恤粮钱。
督办校尉立在帐门口,望着地上佝偻的人影,面色紧绷,满心烦躁无处发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天可汗加倍赏银的军令人人皆知,可那是整机完工、验收合格、破城建功之后的总账赏赐。如今五十架扭力炮未成一架,工期才刚刚起步,府库分文未拨。
帐外妇人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官长,人残了,往后做不得力活。家中老小等着糊口,总不能伤人白伤、卖命白废。”
校尉闭了闭眼,语气沉得发冷:
“我知晓你们苦。可今日全营赶工,无一人不熬、无一人不累。可汗赏钱未下,军械未成,我手中半分抚恤余银都调不出。”
他抬手指向漆黑的匠营深处,炉火灼灼,人声嘈杂:
“营中日夜事故不断。木料不干返工、兽筋断裂伤人、石弹打磨大半作废。今日两人受伤,明日或许再添十人。若人人前来讨要,工期直接崩坏,届时我人头先落地,谁再来顾你们家眷?”
这话残酷,却是营中中层最真实的处境。
上头看的只有两样:工期、成色。
达标,全员有赏,他这个督办能借军功越级升迁。
不达标,敷衍、误期、器械不堪用,三条罪名任意一条,都是军法斩首。
他夹在军令与民夫之间,也是赌命。
帐内监工匆匆来报,语声急促:
“校尉,西坊石匠又闹怨。今夜磨出圆石三成不合格,全数推倒重磨,人人手上血肉模糊,已有匠人不肯连夜续工。”
校尉闻只苦笑一声。
上层王侯将帅谋的是城池疆土、军功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