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层将官谋的是一线生机、前程仕途。
唯独最底层匠人民夫、辅兵石匠,谋的只是一口热饭、一日存活。
石弹规制严苛,偏圆偏差一丝便无法入槽发射。监工眼里只有合格不合格,不合格便是白费木料、白费工时、拖延军械进度,一律打回重做。
可对石匠而,通宵凿磨、虎口震裂、掌心磨穿,忙活大半宿,最后一句不合格,便是整夜血汗尽数白费。
底层无人说理,无处诉苦。
匠营里,老匠人垂着血淋淋的双手,对着满地废石低声叹气,声音疲惫又麻木:
“打仗从来如此。上头一句军令,底下百千人熬命。功是贵人的,祸是百姓的。”
夜色更深,炉火不息。
一边是催命的工期、悬顶的军法。
一边是残伤的民夫、耗尽的血汗。
整座匠营,就在这高压、疲惫、无奈与隐忍的混乱里,一寸寸推着攻城重器,艰难向前。
日子一日日推移,三十日的工期步步收紧,半点不待人。匠营里的事故、伤残、废料,如同滚石堆积,越攒越多,却没有任何人敢停下手中活计。
面对依旧日日前来讨要抚恤的伤者与家属,督办校尉早已疲于应对,只剩一句实打实的真心话反复安抚。
他对着一众苦苦哀求的匠人民夫,声音沙哑,透着满身无奈:
“我知晓你们伤残苦痛、血汗白流。但今日无人能破例。整机不竣,验收不过,可汗赏钱一日不下,营中便无半分余银可做抚恤。”
他指着高悬的军法令旗,语气沉重到底:
“若是工期延误、炮械劣质,我先行赴死。届时我人头落地,你们连分毫酬劳、半分抚恤都彻底无着。所有人,只能熬到工期届满,等最终定论。”
话冷,理更冷,却无人能够辩驳。乱世徭役军令,从来都是先成业、再论赏,先完工、再谈生死。
自此营中再无人纠结过往伤残,所有人只能压下委屈伤痛,昼夜不休赶工。木料连夜砍伐打磨,兽筋日夜浸泡绞缠,石匠埋头反复修磨弹丸,废了再凿、错了再改,哪怕双手溃烂、身心俱疲,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居中督办的校尉,更是彻底寝食难安。
白日紧盯工坊规制,严查每一架炮的框架、扭力、配件,半点精度不敢放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攻城重器是要上阵破城的,但凡制式残缺、精度不足,战时偏移失效,损耗的便是前线将士性命,追责下来,罪责更重。
夜里他还要奔走周旋,对上层层拜见验收督查的上官,低声恳请通融,只求制式细微瑕疵能够酌情宽宥。一边是军法无情、战时追责的死罪,一边是物料仓促、工期紧迫的人力局限,他两头求人、两头承压,日日熬得双眼通红、面色枯槁。
上求上官宽限细微瑕疵,下压底层日夜死赶工期。
整座匠营,就在这种上下相逼、进退两难的紧绷绝境里,耗着血肉、熬着人命、赌着前程,默默赶造着五十架即将轰开兰市城关的扭力重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