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厉害。
魏直低着头,像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皇帝看着萧令仪。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病气,也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朕查了。”
萧令仪道:“查到母后死了?”
皇帝的手指轻轻一颤。
我第一次看见萧景衡被一句话刺中。
他闭了闭眼。
“是。”
萧令仪脸色更白。
“所以父皇还是没查完。”
皇帝沉默。
这沉默,比辩解更重。
过了很久,他道:“承熙十四年,先帝旧臣未稳,西南未定,北境有兵,江北有灾。朕刚登基不久,手里能用的人太少。”
“所以母后可以死?”
皇帝抬眼,声音低沉:“不是可以。”
萧令仪看着他。
皇帝一字一句道:“是朕没能保住她。”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这是父女之间十多年没说开的伤口。
可案子把我推到了这里。
我退不了。
我退不了。
萧令仪问:“那御账呢?”
皇帝看向魏直。
魏直转身,从暖阁后方暗柜里取出一只黑漆匣。
匣子很旧。
上面没有金饰,没有龙纹,只有一枚兰纹封印。
封印已经裂过,又被重新封上。
皇帝的手放在匣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这就是第三份。”
萧令仪盯着那只匣。
她没有伸手。
皇帝道:“你母后交给朕时,说若朕还是萧景衡,就打开。若朕只是皇帝,就别打开。”
这句话太狠了。
狠得我心里都跟着一紧。
萧景衡是她的夫君。
皇帝是天下的主。
先皇后要他选。
可他当年大概选了皇帝。
萧令仪轻声道:“父皇打开了吗?”
皇帝沉默了一下。
“打开了。”
“然后呢?”
“然后,朕封了。”
萧令仪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可没有半点温度。
“母后说得没错。”
皇帝脸色更苍白。
魏直低声道:“殿下……”
萧令仪看向他。
魏直立刻闭嘴。
皇帝缓缓道:“昭宁,你可以恨朕。”
“儿臣现在没空恨。”
她看着黑漆匣。
“儿臣要账。”
皇帝看着她。
许久,他把匣子推到她面前。
“拿去。”
我愣了一下。
这么容易?
不对。
皇帝看向我。
“沈安。”
“臣在。”
“御账一出,王相必动。”
“臣知道。”
“动的不是朕,是京城民心。”
“动的不是朕,是京城民心。”
裴慎说的一样。
灾民。
皇帝继续道:“清和义仓已开,永丰被封,郑怀恩死,清账牌入府。若王相散出消息,说赈粮已尽、公主府藏牌、沈安构陷户部,城南灾民会乱。”
我问:“陛下有准备?”
皇帝道:“没有足够准备。”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凉。
皇帝都说没有足够准备,那就是真麻烦。
萧令仪抱起黑漆匣。
“儿臣去城南。”
皇帝皱眉:“昭宁。”
“父皇刚说王相会动灾民。”
“你不能去。”
“为何?”
“太危险。”
萧令仪看着他。
“母后当年也危险。”
皇帝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父女俩,头皮有点麻。
但也不得不开口。
“陛下,殿下去城南,臣去都察院开账。”
萧令仪立刻看向我。
“不行。”
我说:“殿下稳灾民,比臣有用。臣开御账,和白芷核对永丰三柜、清和义仓、南药棚病档,先把王相的账路钉死。”
皇帝看着我。
“王相会让你开不了。”
我笑了。
“臣可以躲在都察院开。”
“若都察院也乱?”
我顿了一下。
皇帝道:“王相门生,六部皆有,都察院也有。”
很好。
哪里都不安全。
这京城真让人感动。
就在这时,外头有内卫急报。
“陛下,城南乱了!”
萧令仪猛地转身。
内卫跪地。
“有人在南粥棚散布消息,说清和义仓粮尽,昭宁公主扣粮,沈大人伪造赈灾案,灾民正在围粥棚!”
皇帝闭了闭眼。
裴慎说对了。
王阁老动得比我们还快。
我接过萧令仪手里的黑漆匣。
她看我。
我道:“殿下去城南。”
“你呢?”
“臣开账。”
“臣开账。”
“在哪里?”
我看向皇帝。
“就在这里。”
皇帝抬眼。
我抱着御账匣,心里那点怕死的本能又冒出来了。
但现在没办法。
“明德殿暖阁。”
“陛下眼皮底下。”
我笑了笑。
“王阁老总不能带人冲进来,说臣反了吧?”
皇帝看着我,忽然也笑了一下。
“未必不能。”
我笑容僵了一点。
这话就不必说得这么真了。
萧令仪看着我。
“沈安。”
我低声道:“殿下放心。”
她眼神沉沉。
“别死。”
我一怔。
皇帝也看了她一眼。
萧令仪像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转身便走。
秋棠跟上。
顾行之派了一队内卫随行。
她走得很快。
朝服衣摆掠过门槛,像一片冷光。
我看着她离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漆匣。
御账。
第三份白嵩旧账。
压了十几年的旧案,就在里面。
皇帝问:“沈安,你怕吗?”
我老实道:“怕。”
“怕还开?”
“怕也得开。”
我把黑漆匣放到案上。
“陛下,臣新婚第二日,已经被逼到开御账了。”
“再不开,今晚怕是连洞房账都要算成谋反。”
皇帝看着我。
魏直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憋笑又不敢。
皇帝道:“开。”
我按上兰纹封印。
封泥裂开时,像十几年前熄灭的一盏灯终于重新亮起。
账页翻开。
欠账的人,都该抬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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