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账”二字落下,屋里一下安静。
阿六不在,算是好事。否则他大概会问:皇帝也有账?
我也想问。
只是不能问得这么直。
萧令仪站在桌前,脸色冷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裴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慎看着她,仍是那副温和模样。
“臣知道。”
“你说第三份白嵩旧账在父皇手里。”
“是。”
“你亲眼见过?”
“没有。”
萧令仪眼神骤冷。
裴慎道:“但臣知道它在哪。”
我忍不住笑了。
“裴大人,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讲究。没见过,但知道在哪。没参与,但刚好领牌。没拿账,但来得最早。”
裴慎看我一眼。
“沈大人若想听简单的,也可以。”
“请。”
“第三份白嵩旧账,被先皇后交给了陛下。”
萧令仪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裴慎继续道:“不是病逝前一夜。更早。承熙十四年夏,白嵩死后,照月把白嵩留下的半册旧账送进宫。先皇后抄作三份,一份藏兰衣,一份押永丰三柜,一份交陛下。”
我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入永丰三柜的票,是臣经手送的。”
这回他说得很干脆。
我盯着他。
“裴大人终于不只是‘奉命’了?”
裴慎笑了笑。
“年轻时总觉得,奉命便能脱罪。后来才知道,人做过的事,不会因为奉命就消失。”
这话听着像悔。
但我不敢信。
裴慎这种人,就算真悔,也会把悔意叠成一把纸刀。
萧令仪问:“母后为什么把一份交给父皇?”
裴慎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时候,先皇后还信陛下。”
这句话一出,屋里更冷。
我想起那封信。
我信错过一次,不会再信第二次。
信错的那一次,是皇帝。
萧令仪声音很低:“后来呢?”
裴慎道:“后来,陛下没动。”
“为什么?”
裴慎看着她:“这个问题,殿下该问陛下。”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问父皇?”
“是。”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王相也知道御账在陛下手里。”
我眼神一沉。
这才是要命处。
如果王阁老知道第三份白嵩旧账在皇帝手中,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毁账?
逼皇帝交账?
还是反咬皇帝当年知情不报?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我问:“王阁老怎么知道?”
裴慎道:“承熙十四年,旧账一式三份的事,本来就瞒不过王相。”
“那他为何不早动御账?”
“因为他不敢。”
裴慎看向窗外宫墙。
“只要陛下仍能坐稳龙椅,御账就是悬在旧臣头上的刀。谁先碰,谁先死。”
我冷笑:“所以他们先清兰衣,再清永丰,最后逼御账现身。”
“对。”
“你呢?”
裴慎看着我。
“我不想御账落到王相手里。”
“也不想落到我们手里?”
他没有否认。
“沈大人,御账一开,先皇后旧案、户部赈灾银案、顾命旧臣旧账、江北折粮法,都会连在一起。到那时,不是查一个郑怀恩,也不是拿一个王氏私印。”
我问:“会怎样?”
裴慎缓缓道:“会动国本。”
这四个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每次有人不想查,就说动国本。
国本像个很贵的瓷瓶,谁都说不能碰。
可他们拿百姓命往里面装脏银的时候,倒没嫌它易碎。
我说:“裴大人,灾民饿死的时候,国本动了吗?”
裴慎不说话。
“先皇后病死的时候,国本动了吗?”
他仍不说话。
“白嵩自尽的时候,国本动了吗?”
“怎么轮到查王阁老,国本忽然就娇气了?”
裴慎轻轻叹了一声。
“沈大人,你骂得痛快。可真到那一步,死的不止王相。”
“那死谁?”
他看着我。
“很多无辜的人。”
我一时没答。
因为这话未必是假的。
王阁老这种老臣,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王氏亲眷连着票号、太常、礼部、地方义仓。
真要动他,朝堂会震。
京城也会震。
可不动呢?
不动,灾民继续被写进功德簿。
不动,灾民继续被写进功德簿。
孩子继续躺进药棚。
死人继续吞账。
先皇后继续被人借名杀人。
萧令仪忽然道:“本宫去见父皇。”
裴慎看着她。
“殿下想好了?”
萧令仪冷声道:“你既说御账在父皇手里,本宫自然要去问。”
裴慎垂眸。
“殿下,问出口,就没有父女闲话了。”
萧令仪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
走到门口时,裴慎忽然叫住我。
“沈大人。”
我回头。
“裴大人还有什么刚好知道?”
裴慎看着我,语气很平静。
“陛下若不愿给,你不要逼。”
我笑了笑。
“臣哪敢逼陛下?”
裴慎道:“你敢。”
这话说得太准。
准得我都不好反驳。
他又道:“还有,王相不会等。”
我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去问御账,王相也会动。”
“动哪?”
裴慎轻声道:“灾民。”
我心里一沉。
裴慎继续道:“清和义仓已经开了,南粥棚灾民知道粮被吞,京城民声已起。王相若要压御账,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你。”
“是让京城先乱。”
我转身就走。
萧令仪也听见了。
她脚步更快。
出偏殿后,顾行之正在廊下等。
萧令仪直接道:“我要见父皇。”
顾行之没有问为什么。
“陛下在明德殿暖阁。”
我看他。
“顾统领知道我们会去?”
“陛下知道。”
很好。
皇帝又知道。
这宫里就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顾行之领我们去明德殿。
一路上,宫道很安静。
一路上,宫道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刚刚烧过旧料房、抓过素雀、送过清账牌。
可我知道,这安静只是外层。
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也许比南粥棚那锅还稠。
明德殿暖阁里,皇帝萧景衡坐在榻上。
他没有穿朝服,只披着一件深色常服,手边放着一盏药。
药还没动。
魏直站在旁边,低眉顺眼。
皇帝看见我们,先看了萧令仪一眼,又看我。
“裴慎说了?”
萧令仪站住。
“父皇早知道?”
皇帝没有否认。
“知道。”
我心里一沉。
真痛快。
痛快得更可怕。
萧令仪的声音很稳:“第三份白嵩旧账,在父皇手里?”
“在。”
“母后给您的?”
“是。”
“您为何不查?”
这句话终于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