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料房门开了,宫墙里却仍像压着一层烟。
青漆匣、病衣档与素雀尸身并排放在院中,秦尚仪跪在一旁。
我问她:“素雀说的第一枚清账牌,你听过吗?”
秦尚仪嘴唇动了动。
“听过传。”
“什么传?”
“先皇后当年曾在长宁殿清内库旧账,查出不少先帝旧臣借宫中采买敛财。她命人制过一批木牌,给可信之人出入账库用。”
“牌上写什么?”
秦尚仪低声道:“清旧账,安朝纲。”
阿六在旁边小声吸气。
白芷皱眉。
顾行之沉默。
萧令仪的脸色很平静。
越平静,越说明她听进去了。
我问:“后来呢?”
“后来清账牌被收回。”
“谁收的?”
秦尚仪摇头。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先皇后病重前,曾因旧账和几位顾命旧臣争执。再后来,清账牌就变成了宫里不能提的东西。”
我问:“顾命旧臣是谁?”
秦尚仪低头不语。
我替她说:“王阁老?”
她还是不语。
这就是默认。
先皇后当年想清的是旧臣之账。
王阁老就是旧臣之首。
若这是真的,那清账会现在打着“清旧账,安朝纲”的旗号杀人灭证,就更加恶心。
他们把原本查自己的刀,抢过来改成了杀别人的刀。
白芷忽然道:“第一枚牌若是先皇后制的,应当有制牌账。”
我看向她。
白芷继续道:“宫中制器,无论木牌还是腰牌,只要不是私造,都要有料账、工账、领账。若先皇后用长宁殿名义制牌,尚衣局未必有,但内库或将作监会有。”
萧令仪立刻道:“查内库和将作监承熙十四年制牌账。”
顾行之道:“我去调。”
他刚要走,我叫住他。
“顾统领。”
他回头。
我问:“你当年守长宁偏殿外门,有没有见过这种牌?”
顾行之沉默片刻。
“见过一次。”
所有人看他。
“在照月手里。”
萧令仪问:“什么样?”
“黑木,边缘未磨旧。背面无‘安朝纲’,只有‘清旧账’。”
我心里一动。
现在这枚清账牌,正面清旧账,背面安朝纲。
第一枚牌背面没有安朝纲。
也就是说,后来有人加了四个字。
或者重新制过一批。
清旧账,是查账。
清旧账,是查账。
安朝纲,是夺权。
只差四个字,味道全变了。
我把这话说出来后,白芷眼神亮了一下。
“对。账房立账,最忌后添。若背面‘安朝纲’是后来加的,那就能分出初牌和伪牌。”
阿六问:“怎么分?”
白芷道:“旧牌磨损,刀口,木纹,印油,领牌账。只要有第一批制牌记录,就能比。”
阿六认真点头,虽然看起来只懂了一半。
萧令仪看向顾行之。
顾行之道:“我去。”
这一次,他离开得很快。
素雀尸身被封存。
秦尚仪被暂押。
青漆匣和更衣档封入证匣。
旧料房残灰也被内卫看住。
宫里这一日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可我知道,还不够。
清账牌一事若不迅速理清,王阁老很快就会反咬。
他会说:清账牌本是先皇后制,昭宁公主藏牌也许不是栽赃,而是旧部传承。
再加上“沈安必反”的纸条,我这个反贼之子迟早会被拖出来。
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时间站在老狐狸那边。
因为他们活得久,拖得起。
我拖不起。
萧令仪也拖不起。
我们回到偏殿暂歇时,白芷抱着账册坐在一旁,眼睛都熬红了,却还在翻。
阿六端来热茶,放到我面前,又小心翼翼放了一盏到白芷旁边。
白芷没抬头。
“茶里没药吧?”
阿六立刻道:“没有!小的亲自看着泡的,闻了三遍!”
我看他。
“你闻得出来?”
阿六想了想。
“闻不出来,但闻了安心。”
白芷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你还算有用。”
阿六脸上立刻亮了。
“白姑娘过奖。”
“我没夸你。”
“差不多。”
这孩子现在连挨骂都能自己找糖吃。
我喝了一口茶。
很烫。
也很苦。
但没有安神香。
这已经是好茶。
萧令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残烟。
我走过去,把青漆匣里的更衣档又递给她。
“殿下要再看吗?”
她接过。
她接过。
看了很久,目光停在那句“昭宁若见,勿信满殿慈悲”上。
她声音很低:“母后知道他们会装慈悲。”
我没有接话。
这句话太重。
满殿慈悲。
昨夜宣政殿上,多少人都在装慈悲?
郑怀恩装失察。
王阁老装忠心。
裴慎装温和。
礼部装疏忽。
太常装不知。
每个人都像是为了朝纲,为了灾民,为了陛下,为了殿下。
可灾民关在柴房里。
孩子躺在药棚里。
先皇后病衣藏在义仓里。
白嵩旧账躲进永丰三柜。
慈悲两个字,有时候比刀还脏。
萧令仪忽然问:“沈安,你觉得我父皇当年为什么不查?”
我沉默了一下。
“也许查了。”
她看向我。
“只是没查完。”
“为什么?”
“因为查到一半,发现要动的人太多。”
萧令仪笑了一下。
“所以不查?”
我看着她。
“殿下,这话臣说不好。”
“那就说不好听的。”
我叹了口气。
“陛下当年可能觉得,先稳朝局,再查旧案。”
“稳到现在?”
“嗯。”
她闭了闭眼。
“那母后死得真稳。”
我心里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阿六在远处都不敢出声。
白芷也停下了翻账。
萧令仪把更衣档收起。
“所以我不等。”
我点头。
“臣也不想等。”
因为我知道,等的代价是什么。
等到最后,活人变死人,死人变账,账变灰,灰进香炉,然后有人站在金殿上说一句:
失察。
就在这时,顾行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旧档。
“承熙十四年将作监制牌账找到了。”
白芷立刻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