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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枚牌

旧料房门开了,宫墙里却仍像压着一层烟。

青漆匣、病衣档与素雀尸身并排放在院中,秦尚仪跪在一旁。

我问她:“素雀说的第一枚清账牌,你听过吗?”

秦尚仪嘴唇动了动。

“听过传。”

“什么传?”

“先皇后当年曾在长宁殿清内库旧账,查出不少先帝旧臣借宫中采买敛财。她命人制过一批木牌,给可信之人出入账库用。”

“牌上写什么?”

秦尚仪低声道:“清旧账,安朝纲。”

阿六在旁边小声吸气。

白芷皱眉。

顾行之沉默。

萧令仪的脸色很平静。

越平静,越说明她听进去了。

我问:“后来呢?”

“后来清账牌被收回。”

“谁收的?”

秦尚仪摇头。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先皇后病重前,曾因旧账和几位顾命旧臣争执。再后来,清账牌就变成了宫里不能提的东西。”

我问:“顾命旧臣是谁?”

秦尚仪低头不语。

我替她说:“王阁老?”

她还是不语。

这就是默认。

先皇后当年想清的是旧臣之账。

王阁老就是旧臣之首。

若这是真的,那清账会现在打着“清旧账,安朝纲”的旗号杀人灭证,就更加恶心。

他们把原本查自己的刀,抢过来改成了杀别人的刀。

白芷忽然道:“第一枚牌若是先皇后制的,应当有制牌账。”

我看向她。

白芷继续道:“宫中制器,无论木牌还是腰牌,只要不是私造,都要有料账、工账、领账。若先皇后用长宁殿名义制牌,尚衣局未必有,但内库或将作监会有。”

萧令仪立刻道:“查内库和将作监承熙十四年制牌账。”

顾行之道:“我去调。”

他刚要走,我叫住他。

“顾统领。”

他回头。

我问:“你当年守长宁偏殿外门,有没有见过这种牌?”

顾行之沉默片刻。

“见过一次。”

所有人看他。

“在照月手里。”

萧令仪问:“什么样?”

“黑木,边缘未磨旧。背面无‘安朝纲’,只有‘清旧账’。”

我心里一动。

现在这枚清账牌,正面清旧账,背面安朝纲。

第一枚牌背面没有安朝纲。

也就是说,后来有人加了四个字。

或者重新制过一批。

清旧账,是查账。

清旧账,是查账。

安朝纲,是夺权。

只差四个字,味道全变了。

我把这话说出来后,白芷眼神亮了一下。

“对。账房立账,最忌后添。若背面‘安朝纲’是后来加的,那就能分出初牌和伪牌。”

阿六问:“怎么分?”

白芷道:“旧牌磨损,刀口,木纹,印油,领牌账。只要有第一批制牌记录,就能比。”

阿六认真点头,虽然看起来只懂了一半。

萧令仪看向顾行之。

顾行之道:“我去。”

这一次,他离开得很快。

素雀尸身被封存。

秦尚仪被暂押。

青漆匣和更衣档封入证匣。

旧料房残灰也被内卫看住。

宫里这一日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可我知道,还不够。

清账牌一事若不迅速理清,王阁老很快就会反咬。

他会说:清账牌本是先皇后制,昭宁公主藏牌也许不是栽赃,而是旧部传承。

再加上“沈安必反”的纸条,我这个反贼之子迟早会被拖出来。

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时间站在老狐狸那边。

因为他们活得久,拖得起。

我拖不起。

萧令仪也拖不起。

我们回到偏殿暂歇时,白芷抱着账册坐在一旁,眼睛都熬红了,却还在翻。

阿六端来热茶,放到我面前,又小心翼翼放了一盏到白芷旁边。

白芷没抬头。

“茶里没药吧?”

阿六立刻道:“没有!小的亲自看着泡的,闻了三遍!”

我看他。

“你闻得出来?”

阿六想了想。

“闻不出来,但闻了安心。”

白芷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你还算有用。”

阿六脸上立刻亮了。

“白姑娘过奖。”

“我没夸你。”

“差不多。”

这孩子现在连挨骂都能自己找糖吃。

我喝了一口茶。

很烫。

也很苦。

但没有安神香。

这已经是好茶。

萧令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残烟。

我走过去,把青漆匣里的更衣档又递给她。

“殿下要再看吗?”

她接过。

她接过。

看了很久,目光停在那句“昭宁若见,勿信满殿慈悲”上。

她声音很低:“母后知道他们会装慈悲。”

我没有接话。

这句话太重。

满殿慈悲。

昨夜宣政殿上,多少人都在装慈悲?

郑怀恩装失察。

王阁老装忠心。

裴慎装温和。

礼部装疏忽。

太常装不知。

每个人都像是为了朝纲,为了灾民,为了陛下,为了殿下。

可灾民关在柴房里。

孩子躺在药棚里。

先皇后病衣藏在义仓里。

白嵩旧账躲进永丰三柜。

慈悲两个字,有时候比刀还脏。

萧令仪忽然问:“沈安,你觉得我父皇当年为什么不查?”

我沉默了一下。

“也许查了。”

她看向我。

“只是没查完。”

“为什么?”

“因为查到一半,发现要动的人太多。”

萧令仪笑了一下。

“所以不查?”

我看着她。

“殿下,这话臣说不好。”

“那就说不好听的。”

我叹了口气。

“陛下当年可能觉得,先稳朝局,再查旧案。”

“稳到现在?”

“嗯。”

她闭了闭眼。

“那母后死得真稳。”

我心里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阿六在远处都不敢出声。

白芷也停下了翻账。

萧令仪把更衣档收起。

“所以我不等。”

我点头。

“臣也不想等。”

因为我知道,等的代价是什么。

等到最后,活人变死人,死人变账,账变灰,灰进香炉,然后有人站在金殿上说一句:

失察。

就在这时,顾行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旧档。

“承熙十四年将作监制牌账找到了。”

白芷立刻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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