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通常不该审人。
至少礼部没有这一条。
礼部若有,大概会写得很委婉。
比如夫妻初见,宜坦诚相待。
再配一壶合卺酒,一对红烛,把刀放在中间,气氛便很完整。
我站在床边。
萧令仪坐在桌后。
归鞘横在我们之间。
窗外很安静。
公主府所有人都知道新房不能靠近。
阿六大概正在院门外替我祈福。
也可能在押我能不能活到天亮。
萧令仪又问了一遍。
“这把刀,原本要杀谁?”
我看着刀鞘。
说谎不难。
难的是萧令仪已经给了我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今日大婚,她在火盆前替我按住刀。
若不是她,归鞘会从袖中滑出。
满堂宗亲、礼部官员、公主府护卫都会看见,新驸马在大婚礼服里藏了一把短刃。
届时病档、邪风、惊惧、藏刀,全部对上。
我不需要真杀人。
只要刀露出来,别人便能替我把后面的罪写完。
她救了我。
我若再用假话还她,多少有些不要脸。
京城不要脸的人已经很多。
我暂时不想与王嵩争这门祖传手艺。
“杀陛下。”
我说。
红烛轻轻晃了一下。
萧令仪的神色没有变。
她只是看了我很久。
“谁让你杀?”
“西南。”
“西南是谁?”
我停了一下。
“一个我不能说的人。”
话刚出口,我便知道这句很差。
萧令仪缓缓点头。
“新婚夜,驸马告诉本宫,他藏刀要杀本宫父皇。”
“再告诉本宫,指使之人不能说。”
“沈安。”
“你觉得本宫脾气很好?”
我认真想了想。
“臣从未有过这种误会。”
“臣从未有过这种误会。”
她伸手按住归鞘。
“那你还敢?”
“因为现在说出那个人,会把殿下直接拖进西南的账里。”
“本宫已经在账里。”
她声音很冷。
“父皇赐婚那日,本宫便在。”
“王嵩把母后的病衣拿来做局时,本宫也在。”
“今日有人想让你在婚礼上拔刀,本宫更在。”
“你凭什么替本宫决定,哪一笔该知道?”
我没有答。
因为这句话我听过很多种说法。
皇帝封御账,是替朝局决定真相该不该见光。
王嵩清活口,是替天下决定哪些人可以死。
我藏身份,是替萧令仪决定她知道多少才安全。
理由不同。
手法倒越来越像。
我坐到她对面。
“臣理亏。”
“认罪很便宜。”
“那殿下想听什么?”
“从你进京开始。”
我沉默片刻。
“有人命我入京。”
“先摸清宫门、内廷与皇帝行止。”
“找到机会,弑君。”
“许三刀负责接应。”
萧令仪眼神一动。
“许三刀是西南的人?”
“是。”
“你第一次入宫,便准备动手?”
“准备过。”
“为何没动?”
“顾行之站得太近。”
她看着我。
我补充:“陛下也像早知道。”
“父皇当然知道。”
“殿下知道?”
“现在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却觉得自己又欠了一笔。
“陛下把臣留在宫里,封监察御史,又赐婚。”
“臣当时以为,他是想把一个刺客放在眼前慢慢查。”
“后来呢?”
“后来觉得,他也想借臣查朝中没人敢碰的账。”
“所以你便不杀了?”
“所以你便不杀了?”
“不是。”
“那是为何?”
我想了很久。
“没有合适的机会。”
萧令仪冷笑。
很好。
这是真话。
也很像找死。
我只能继续。
“后来查到清和义仓、南药棚、慈恩寺。”
“看见灾民在三本账里死了三次。”
“又看见母后病衣、安神香和长宁偏殿的旧线。”
“臣便觉得,杀皇帝可能太简单。”
“简单?”
“陛下死了,王嵩还在。”
“郑怀恩还在。”
“病档、票号、义仓、太常旧库都还在。”
“换一个人坐龙椅,这些账仍会继续写。”
萧令仪盯着我。
“所以你现在不想杀父皇?”
“暂时不想。”
“暂时?”
我叹气。
“殿下,臣若说从此忠心耿耿,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你信吗?”
“不信。”
“臣也不信。”
“至少我们夫妻第一件事意见一致。”
她没有笑。
我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
“臣现在不会执行原来的命令。”
“因为账还没查清。”
“也因为陛下若死,最先被清掉的未必是王嵩。”
“可能是所有知道旧账的人。”
“包括殿下。”
萧令仪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保父皇,是为了查账?”
“也为保命。”
“你的命?”
“我们的。”
这次她没有立刻追问。
屋内红烛烧得很稳。
外面偶尔传来巡夜护卫的脚步声。
大婚之夜本该有人说些温情话。
我们却在讨论皇帝死后谁先被灭口。
很符合我们这门婚事。
很符合我们这门婚事。
萧令仪问:“今日喜服里的黑线,谁布的?”
“不知道。”
“谁知道你把刀藏在右臂三寸?”
“阿六、燕小乙、许三刀。”
“还有父皇。”
“陛下知道臣有刀,不一定知道位置。”
“本宫知道。”
我看向她。
她终于说了。
“何时?”
“你第一次在公主府过夜。”
我怔住。
那晚我明明睡在偏房。
刀也没有离身。
萧令仪淡淡道:“你睡着时,右手从不压在身下。”
“刀藏在右臂,压住会硌。”
我一时不知道该佩服她观察细,还是该担心自己睡觉时早被看透。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没拿?”
“拿了,你便会换地方藏。”
“放着,至少本宫知道刀在哪里。”
我觉得皇帝把女儿教得很好。
一样喜欢把危险放在眼前。
“所以今日你看到黑线,立刻知道它要扯刀。”
“是。”
“殿下救臣,是信臣不会拔?”
“不是。”
她答得很快。
“是今日满堂宾客中,只有本宫有资格问你为何带刀。”
“别人不配。”
这话听着很冷。
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是替我洗罪。
是把审我的权利先抢了回来。
政治夫妻的情分,有时不像情分。
像共同保管同一份案卷。
可至少案卷没落到别人手里。
萧令仪拔出归鞘。
刀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短。
窄。
适合藏在袖中。
也适合在三步之内刺进一个人的心口。
她看了一眼刀刃。
“没有见过血?”
“没有。”
“没有。”
“你入京这么久,一次都没拔?”
“拔过。”
她抬眼。
“对谁?”
“切绳。”
“还有?”
“撬过一只证物箱。”
萧令仪沉默片刻。
“沈烈若知道他给你的弑君刀被拿来撬箱,大概会后悔。”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的是沈烈。
不是西南。
也不是反军首领。
她知道了?
萧令仪看着我。
“你脸色变了。”
“臣今日喝酒有些多。”
“你喝的是水。”
我忘了。
婚宴上她让秋棠换掉了我所有酒。
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