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种事,通常应该很喜庆。
锣鼓要响。
红绸要挂。
围观百姓要说几句天作之合,礼部官员要摆出一副自己亲手撮合了天下姻缘的样子。
若新郎不是一个被户部提前写成心悸惊惧、婚前不宜入宫的反贼之子,便更喜庆了。
我天还没亮就被阿六从床上挖起来。
他捧着礼部送来的赤色婚服,脸比衣裳还红。
不是高兴。
是困的。
“公子,起吧。”
“再躺一刻。”
“礼部的人已经在外头催了三次。”
“让他们再催一次。”
阿六很为难。
“第四次就要记进婚仪档了。”
我睁开眼。
京城这些衙门很懂怎么逼人。
刀架在脖子上,我还能想法子躲。
一旦有人说要记档,便说明这件事以后会被翻出来,写成沈安大婚当日赖床,有失驸马体统。
我只能起来。
燕小乙靠在门边,抱着刀打哈欠。
“成婚比杀人麻烦。”
我一边穿中衣,一边道:“你杀人成过礼?”
“没有。”
“那你凭什么比较?”
“杀人不用这么早起。”
这话很有道理。
礼部的人若听见,大概会觉得他不尊礼法。
我却觉得礼法若能晚两个时辰,天下一定太平不少。
婚服由尚衣局督制。
赤色锦袍,金线压边,袖口绣云鹤,腰间配玉带,连靴底都缝了一层细密红线。
看起来没有问题。
太没有问题,本身便是问题。
昨日下午,大慈桥截下的病档还写着我心悸惊惧、婚前不宜入宫。
今日一早,礼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照旧催我穿衣迎亲。
说明那份病档不是为了取消婚事。
是为了婚后入宫时,把我写成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
有人不想拦我成婚。
有人想让我穿着驸马婚服,在所有人面前出事。
秋棠带着两个公主府女官过来验衣。
她们先查领口,再查袖里,最后连腰带夹层都摸了一遍。
阿六站在旁边,小声问:“秋棠姑娘,这衣裳不会也藏着账吧?”
秋棠没抬头。
“衣能藏账。”
“衣能藏账。”
“针也能杀人。”
阿六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对京城衣裳的信任,已经与我对户部账册的信任差不多。
基本没有。
秋棠查到右袖时,手指停了一下。
“沈大人,抬手。”
我抬起手。
她翻开袖内。
内衬里有一道极细的黑线。
线不是绣纹。
从袖口一路往上,藏在赤色内衬边缘,若不凑近看,像一道被火燎过的丝。
秋棠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
黑线立刻绷紧。
我手臂内侧也跟着一动。
因为归鞘就藏在那里。
短刃贴着小臂,以皮扣固定。黑线不知何时绕过刀鞘尾端,只要袖口被人向下一扯,刀便会顺着内衬滑出半截。
阿六的睡意当场没了。
“他们知道公子藏刀?”
我看着那根线。
“至少知道我会带。”
燕小乙站直了些。
“这衣服经了谁的手?”
秋棠道:“礼部验尺寸,尚衣局制衣,公主府昨夜才收到。”
三处经手。
每一处都可以说自己只碰了一小段。
黑线却已经准确地缠在我藏刀的位置。
有人不仅知道我会在大婚时带归鞘。
还知道我习惯把刀绑在哪只手上。
这就不是临时做局。
是有人看了我很久。
秋棠正要剪线,我抬手拦住。
“别全剪。”
她看向我。
“留一截。”
“沈大人要穿着它成礼?”
“线剪干净,动手的人便知道我们发现了。”
阿六急道:“公子,不发现难道还要装没发现?”
“发现是一回事,让对方知道我们发现,是另一回事。”
我让秋棠只剪断绕过刀鞘的那一小段,再把断口藏回内衬。
外头看不出变化。
若有人今日想扯开我的袖口,他仍会以为线在。
只是刀不会出来。
燕小乙问:“若还有别的线?”
“那就劳烦你看紧一点。”
“那就劳烦你看紧一点。”
“看谁?”
“所有想摸我袖子的人。”
他点头。
“那不少。”
确实不少。
大婚礼仪的特点,就是每隔几步便有人来整理衣冠。
以前我觉得这是礼部讲究。
现在看,每一次整衣都像一次搜身。
迎亲仪仗从驸马府出发时,天刚亮透。
街上已经挤满看热闹的人。
有人冲我喊驸马。
有人说昭宁公主下嫁,是沈家祖坟冒青烟。
我听得心情复杂。
沈家祖坟在西南。
里面若真冒烟,多半是我爹点的烽火。
阿六骑着一匹温顺得近乎认命的马跟在后面。
他比我还紧张。
每经过一个人多的街口,都要往我袖口看一眼,像怕那把刀自己爬出来。
礼部主事骑马靠近。
“沈大人,前方入朱雀街,请按仪抬手接绸。”
我看向他。
“哪只手?”
礼部主事愣了一下。
“大婚仪程,自然右手。”
正是藏刀那只。
我伸手接过红绸。
绸子另一端由公主府女官捧着,长长铺过街面。
就在我抬臂的一刻,身后有个礼部小吏快步上来,替我整理袖摆。
他的手指落得很准。
正压在黑线藏入袖口的位置。
我没有回头。
燕小乙已经从马背上伸出刀鞘,轻轻挡开那只手。
“衣服歪不了。”
小吏脸色一白。
“下官只是按礼整理。”
燕小乙懒洋洋道:“我也只是按刀。”
礼部主事不敢再让那小吏靠近。
我看着前方,心里却记下了他的脸。
年轻。
左耳后有一道浅疤。
手指没有常年执笔的茧,虎口却有绳磨出的硬皮。
这不像礼部书吏。
更像搬箱、驾车或长时间拉弓的人。
他混进婚仪队伍,不是为了看热闹。
他混进婚仪队伍,不是为了看热闹。
是来确认那根线有没有把刀扯出来。
到了公主府正门,礼乐齐鸣。
我从未觉得鼓声这么吵。
吵得人很难听清身后脚步,也很适合有人趁乱动手。
萧令仪从内门出来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正红公主礼服,发上金冠,肩头压着金线云凤。
平日她冷,今日仍冷。
只是那身红让冷意里多了一点很难说清的东西。
像雪地里忽然燃起一盏灯。
不温柔。
却让人知道前面有路。
她走到我面前,先看我的脸。
随后目光落到右袖。
只一眼。
她便知道出了事。
“手。”
她低声道。
我把右手递过去。
按婚仪,应当由礼官把红绸分别交给我们。
萧令仪却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
指尖正压在藏刀的皮扣上。
外人看着像新婚夫妻牵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