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她在替我按住归鞘。
“有人动衣服?”她问。
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黑线。”
“刀呢?”
“还在。”
“人?”
“队伍里。”
她没有继续问。
礼官高声唱仪,我们一同跨过正门。
火盆摆在台阶下。
照规矩,新人要从火盆前过,寓意去晦迎吉。
我觉得这规矩对我不太友好。
我近日查到哪里,哪里便容易见火。
如今大婚还要主动跨。
萧令仪先迈过去。
轮到我时,礼部队伍中忽然有人向前挤了一步。
正是方才那个左耳带疤的小吏。
他手里捧着备用红绸,像是被后面的人撞到,整个身子朝我右侧歪来。
手却没有扶地。
而是抓向我的袖口。
萧令仪比我更快。
萧令仪比我更快。
她手腕一转,红绸绕过那人手臂,猛地向外一带。
小吏失去重心,整个人栽进火盆旁的香灰里。
满脸都是灰。
礼乐停了一拍。
阿六在后面倒吸一口气。
礼部主事脸都绿了。
“大婚吉仪,何人喧扰!”
小吏挣扎着起身。
“下官脚滑。”
萧令仪看着他。
“礼部选来执仪的人,连路都走不稳?”
“下官知罪。”
“拿下。”
她说得太自然。
像在公主府拿一个人,不需要第二个理由。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
礼部主事急道:“殿下,今日大婚,见血不吉。”
萧令仪淡淡道:“本宫没让他见血。”
“只是让他换个地方走路。”
小吏被拖下去时,仍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右袖。
确认失败的人,通常会忍不住看自己失败在哪里。
我也看见了。
萧令仪更看见了。
她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继续。”
礼官只能继续唱仪。
拜天地。
告宗庙。
受册。
合卺。
一套礼走下来,我觉得查一宗赈灾案都没这么累。
至少账册不会要求我每隔三步便跪一次。
皇帝没有亲临公主府,只赐下金册、玉印和一道口谕。
魏直捧着口谕站在堂前,笑得像今日所有暗线都与宫中无关。
“陛下说,昭宁与沈安既成夫妻,往后同荣同罪。”
我听见“同罪”两个字,觉得皇帝很会说吉祥话。
满堂宾客却都跪下称颂圣恩。
萧令仪接过金册。
“儿臣领旨。”
我也只能领。
同荣未必轮得到我。
同罪大概很快。
婚宴开席后,我与萧令仪仍要向宗亲与朝臣敬酒。
王嵩没有来。
王嵩没有来。
郑怀恩称病。
裴慎送了一方旧墨,只说新婚宜写新账。
我看着那方墨,觉得他连贺礼都像谜语。
赵观澜喝了一杯,低声道:“礼部那人招了。”
“是谁?”
“名册上叫陈平,三日前临时补入礼队。”
“真身份?”
“查不到。”
“嘴呢?”
“很硬。”
“手呢?”
赵观澜看我一眼。
“手腕内侧有三孔兰烙痕。”
又是兰。
兰不归用三孔兰递信。
清账人也用三孔兰传令。
同一朵兰,已经快被京城这些人用成菜市场的通行牌。
我问:“他为何知道我藏刀?”
“不说。”
赵观澜顿了顿。
“但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右袖,三寸。
正是归鞘刀柄所在的位置。
有人量过。
或者亲眼见过。
知道我藏刀位置的人不多。
阿六。
燕小乙。
许三刀。
皇帝。
还有——
我看向堂上的萧令仪。
她正与宗亲女眷说话,神色平静,像没有注意到我。
可她今日按住我手腕时,落点太准。
她早就知道刀在那里?
这个念头刚起,我便自己压下去。
她若想揭我,不必等今日。
婚宴拖到深夜。
最后一批宾客离府时,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喝的是酒还是解毒汤。
阿六扶我回新房。
一路上不停念叨。
“公子,今日总算过去了。”
“还没。”
“还没。”
“礼都成了。”
“门还没关。”
阿六听懂了。
他把我送到门口,便很识趣地退下。
新房里只点着两排红烛。
萧令仪已经卸去金冠,坐在妆台前。
桌上放着那件被黑线动过的婚服。
袖口已经拆开。
黑线被一寸一寸抽出,盘在白瓷碟里。
我站在门边。
“殿下还没歇?”
“等你。”
我心里一紧。
成婚当夜,公主说等你,按理是件好事。
但桌上若摆着暗线,便不一定。
她抬眼看我。
“把刀放下。”
我笑道:“臣今日没带刀。”
萧令仪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动。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新床是今日才铺好的。
红帐、锦被、花生桂圆,一样不少。
她伸手探入床板边缘,指尖轻轻一勾。
一把短刃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刀鞘乌黑。
尾端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归鞘。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把刀,是我进新房前藏进去的。
没有经过阿六的手。
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萧令仪却像早就知道它会在那里。
她把归鞘放到红烛下。
刀身未出。
杀意却已经摆在我们中间。
“沈安。”
“臣在。”
她看着我。
“今日喜服里那根线,原本要把这把刀扯出来。”
“本宫只问一次。”
“这把刀,原本要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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