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把刀收入鞘中。
“本宫只是猜。”
“许三刀听命于沈烈。”
“你能让许三刀冒死接应,又能拿到西南弑君令。”
“你与沈烈的关系,不会只是普通暗桩。”
她一步一步已经走到门前。
只差推门。
我仍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信她。
是因为这句话一旦出口,萧令仪便不只是嫁给一个刺客。
她嫁的是沈烈的儿子。
皇帝赐婚的意思也会完全改变。
她今日已经够难。
我不想让她在新婚夜再背一座山。
可我刚想到这里,便听见她说:
“又替本宫决定?”
我抬头。
萧令仪盯着我。
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不太好。
也不算坏。
“臣今日只能说,命令来自沈烈。”
“更多的,等臣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事?”
“陛下到底知道多少。”
她没有逼我继续。
这反而比逼问更重。
她把归鞘推回我面前。
“刀是你的。”
我没有接。
“殿下不收?”
“本宫收走一把,你还能再找一把。”
“本宫要的是你每次出鞘之前,知道自己在替谁杀人。”
我看着刀。
“若臣再瞒?”
“记账。”
“怎么算?”
“案结以后,看你还剩几条命。”
我觉得这门婚事的家规很清楚。
比礼部婚仪清楚多了。
我拿起归鞘。
“臣答应。”
“什么?”
“与案情有关的事,不再瞒殿下。”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
“只与案情有关?”
“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走向桌边那只朱漆匣。
那是尚衣局傍晚送来的。
明日新婚入宫谢恩所穿的礼服。
我原以为今晚已经审完。
她却直接打开匣子。
“还有一件喜服没查。”
我走过去。
匣中是一件赤色谢恩朝服。
料子与今日婚服相近,纹样却更端正,袖口绣着云纹,衣襟压金线,腰间配玉带。
匣盖一开,便有一股极淡的甜香飘出来。
我与萧令仪同时停住。
合欢安息香。
阿六方才若没有被赶远,大概已经开始哭。
萧令仪没有碰衣面。
她先翻开领口内衬。
针脚细密。
其中一段与别处不同。
“旧宫针。”
她的声音很轻。
“母后宫中老人用过的针法。”
我想起先皇后病衣。
我想起先皇后病衣。
衣能藏账。
针能杀人。
线也能指路。
大婚这两件赤服,一件藏黑线,要在众人面前扯出归鞘。
另一件沾安神香,用旧宫针缝制,要在明日把我们引进长宁偏殿。
不是两场局。
是一场从大婚铺到谢恩的完整仪程。
萧令仪用银剪拆开右袖内侧。
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极窄的薄纸。
纸上写着:
新婚谢恩避风仪程。
第一行,沈安体弱心悸,入宫后不宜久立。
第二行,先入长宁偏殿,静候太医诊脉。
第三行,服安神茶后,由尚衣局整冠束带。
第四行,昭宁公主先行入寿康宫,驸马随后。
他们要把我们分开。
病档先把我写成病人。
喜服再证明我确实需要避风静养。
入宫后,偏殿服茶,太医诊脉,尚衣局整冠。
每一步都合规矩。
每一步都有人负责。
最后若我昏沉失仪,甚至拔刀行刺,所有人都会说这是病中发作。
萧令仪看着第四行。
“本宫先行。”
“他们想让殿下不在场。”
“你明日不去。”
我摇头。
“要去。”
“沈安。”
“门已经开了。”
“那是笼子。”
“笼子也有锁。”
我指着薄纸。
“病档在户部。”
“核病在太医院。”
“礼服在尚衣局。”
“三条线终于同时落到长宁偏殿。”
“我们不进去,他们便会把线剪掉。”
萧令仪冷声道:“你进去喝茶?”
“不喝。”
“今日你还说不会拔刀。”
“臣今日确实没拔。”
“差点被人替你拔。”
这话无法反驳。
我只好换一个说法。
我只好换一个说法。
“明日殿下先照仪程去寿康宫。”
“本宫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长宁偏殿。”
“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殿下会。”
我低声说出安排。
秋棠带真仪程去寿康宫留证。
燕小乙守偏殿外门。
阿六负责看住尚衣局送来的衣匣,不许任何人调换。
白芷连夜查长宁偏殿近三个月的灯油、炭火、香料与茶账。
宋医官准备验药。
萧令仪听完,只问:“你呢?”
“臣负责进去。”
“又把自己放在局里?”
“臣不擅长打人。”
“总得有一样擅长。”
“你擅长找死?”
“擅长让想杀臣的人先把证据摆出来。”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把薄纸原样折回。
“秋棠会把袖口缝好。”
“明日茶不喝,药不碰,偏殿不久留。”
我点头。
“臣惜命。”
“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会出事。”
“那臣尽量惜命。”
她的眼神告诉我,这句话更糟。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用细物点在窗棂上。
燕小乙的声音随即响起。
“东西从墙外射进来的。”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兰叶针。
针下穿着一个小药包。
包上没有署名。
只有三枚针孔,排成一朵兰。
萧令仪取银针验过,才让秋棠拆开。
里面不是药。
是一张从旧方上撕下来的残纸。
纸边焦黑。
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面只剩半行旧字:
合欢安息香,非安神,乃锁梦。
下面是新写的两句话。
明日别喝茶。
尚衣局有人会死。
我盯着最后六个字。
我盯着最后六个字。
今日大婚,有人想让我的刀在喜服里出鞘。
明日谢恩,又有人提前写好一条人命。
萧令仪把残方压在归鞘旁边。
“这也是你不能说的人送的?”
“不是。”
“你确定?”
“兰不归的字,我见过。”
“这不是她的字。”
“但用的是她的兰针。”
有人借兰不归的路递信。
也可能有人在告诉我们,兰不归留下的传信法已经落到别人手里。
我忽然觉得红烛太亮。
喜房里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真正动手的人,仍藏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萧令仪起身,走到床边。
“今晚你睡外侧。”
“为何?”
“离刀远一点。”
“刀在臣手里。”
“所以才让你离它远一点。”
我觉得很合理。
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放下床帐,又回头看我。
“沈安。”
“臣在。”
“明日别死。”
这三个字比合卺酒更像大婚。
我把归鞘放到桌上,没有再藏回床板。
“尽量。”
萧令仪冷冷看我。
我立刻改口。
“不会。”
她这才转身。
红烛烧到一半。
桌上的喜服、病档抄本、旧方残纸与归鞘排在一起。
我们的新婚第一夜,没有花前月下。
只有一套写好病名的仪程,和一个尚未死去的人。
可我忽然觉得,这也不算太坏。
至少从今夜起,我不再是一个人看这本账。
只是明日长宁偏殿的门一开,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我的病。
还有先皇后十一年前,没有醒来的那场梦。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