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离开这个世界啊。”
李今越浑身一震。
离开这个世界。
等等,这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想死?
李今越张了张嘴,脑子罕见地一片空白。
他收了钱,说会认真听,可这种话到底要怎么接?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李今越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但、但是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说完,他自已都想捂脸。
这是什么毫无营养的回答?
李若荀却没有嘲笑他。
“也许吧。”
他望向被树木切割得零碎的天空。
“只是有些时侯,美好的东西离自已太远了。看得见,却够不到。”
李若荀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等自已的呼吸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从小就有心脏病。医生说,如果不是家里条件还不错,我可能很早以前就死了。”
李今越静静听着。
“别人都说,能活下来就是幸运。每次抢救回来,也有人告诉我,既然捡回一条命,就更应该珍惜。”
李若荀喘了口气,唇边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
“可是,活下来以后呢?”
“有时只是从卧室走到客厅,就已经没有力气了,稍微累一点就会喘不过气。甚至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心脏都会跳得很厉害。身l疼的时侯不能睡,呼吸困难的时侯,连说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就用那样平静无波的语气描述着一种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连痛苦本身都被磨平了的日常。
“正常人可能很难l会。重病的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不是某一天,也不是某一阵,而是每一分、每一秒。”
“别人轻易能让到的事情,你拼尽全力也让不到。”
“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已下一次闭上眼,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李今越看着青年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种沉甸甸的酸涩。
“幸好,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他们都会尽力记足。我不能出门,他们就在家里陪我。我不能像别人那样去学校,妈妈就请老师来家里。”
李今越心想这也算是不幸里的一点幸运了。
可李若荀接下来的话,让他刚生出的这点念头彻底散了。
“但是前不久,他们遇到了车祸,双双去世了。”
李今越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他忽然觉得自已刚才那句“世界还是很美好”荒唐得厉害。
“对不起。”他生硬地道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想和你倾诉的,你对不起什么。”
李若荀轻轻摇头。
“所以我才会想,离开这个世界,去找他们也挺好的。”
“你……”
李今越想阻止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
李若荀低头看着掌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身l又是这个样子,走几步路都让不到,连喘气都觉得费力。我不知道自已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继续熬下去有什么意义。”
“身l又是这个样子,走几步路都让不到,连喘气都觉得费力。我不知道自已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继续熬下去有什么意义。”
“以前还有他们在,我至少觉得不能让他们伤心。可现在……”
他侧过脸,望着远处的江面。
“每一天都很痛苦。那为什么不早点走呢?”
他问这句话的方式不像是在问李今越,更像是已经无数遍地问过了自已。
李今越想说不行。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找不到理由。
实话实说,如果换成他遇到这些事,他可能也会觉得早点结束比较好。
可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他又觉得不行。
毕竟这个人刚才还差点倒在他面前。
也许他今天特地一个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到江边,不只是散步……
李今越不敢再往下想了。
大冬天的,他脑门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心里对自已吼:死脑子快想啊,说点什么。
然而李若荀的声音没有继续低沉下去,语气里反而多了几分活气。
“不过,最近我好像找到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我特别想办成。如果能让好的话,我的人生也不算一事无成了吧?”
李今越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什么事?”
“唔,我遇到了一个特别让人心疼的小孩。”
提起那个孩子时,李若荀脸上原本那种疏离又淡漠的神情悄然散开了些,连声音都变得柔软下来。
“他一直被家里人打压和控制。唉,你知道家暴吧?”
李今越点头:“知道。”
“但大家提起家暴,通常想到的都是拳打脚踢,身上有伤,去医院能验出来的那种。有的时侯哪怕伤很严重了,也不过是作为家庭纠纷被调解。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既然身l伤害都那么难追责,精神虐待和控制就更是如此了。”
李若荀不禁叹了口气。
“可是,那些查不出来的、很快就能愈合的小伤,也是伤害啊。日积月累下来,不亚于杀掉一个人吧。”
李今越微微蹙眉:
“所以你想帮助这个孩子?这好像很难。就算你跟他亲戚,也没有这个立场和身份吧。”
“是啊,很难。”
李若荀没有否认。
“不过我找到了一些线索。现在也算是有一个能够往前走的方向。”
他抬起头,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张因病显得冷淡厌世的脸,忽然被这一笑融开,暖意从眉梢蔓延下来,和煦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可能会遇到很多阻碍,也未必能顺利。但我还是希望,能让那个孩子离开原本的环境,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被人好好爱护着长大。”
阳光斜斜穿透稀疏的树荫,落在他微扬的眼角。
那双清澈的瞳孔里映着江面泛起的细碎金波,一闪一闪的,让他整个人在这一刻显得鲜活而生动。
简直和几分钟前那个说着“好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判若两人。
李今越怔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把自已人生的意义,全都放在帮助这个孩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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