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冬日，江风裹挟着刀子般的冷意，顺着领口直往骨缝里钻。
江边公园的一角，枯黄的杂草和几棵合抱粗的大树交错着，将这片小小的空地与外面喧闹的大路隔绝开来。
李若荀一个人扶着树，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今天是特地来“偶遇”李今越的。
在另一个世界里，李今越曾经无意间提过，他上学时心情不好，就会躲到江边公园西侧的小角落里。
那边地方偏，树木多，既能看见江，又很少有人经过。
李今越说这话时漫不经心的语调底下藏着一点不设防的柔软，好像那个角落对他而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李若荀就根据最近李知非提过的他作息，特意选了最可能遇见他的路线。
然而唯一的问题是，方予泽这具身l的破败程度，还是超出了李若荀的预料。
十分钟的路程，他明明中途甚至在路边长椅坐了三次了，身l还是不堪重负！
此刻李若荀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徒劳地在胸口挣扎。
他抬手按了按心前区，希望缓过那阵，可眼前的视线却开始扭曲，黑蒙蒙的一片。
不行。
别到时侯人没遇着，他又被送去医院了。
“呼……呼……”
李若荀艰难地调整呼吸，喉间却压不住地溢出急促喘声，腿还是软了，掌心沿着粗糙的树皮往下滑。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及时托住了他的手臂。
“喂？”
少年清亮的声音里记是错愕。
“你没事吧？”
李若荀偏过头。
视野仍是一片扭曲的黑影，近处的人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模糊而立l的五官轮廓。
他还未长开的五官带着些混血感，而阳光下那头明显的深棕色头发，更是摆明了眼前人的身份。
李今越。
十来岁的、缩小版的李今越看起来居然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若荀下意识弯了下唇，身l却在此时彻底失了力气，半边重量都压在少年肩上。
“哥哥……”
声音太轻了，立刻被江风吞没。李今越没听清，下意识低头：“喂？！”
他毕竟只有十五岁，身量虽高，力气却还没长足。猝不及防被一个成年男人压住，膝盖都跟着弯了一下。
“你别晕啊！你醒醒！”
“没……没事。”李若荀在模糊的意识深处艰难地拼凑出回应。
“让我坐下……就好。”
李今越半拖半抱地把人扶到了远处的长椅上。
冬日的阳光穿过枯秃的树枝，斑驳地洒在两人的身上。
李若荀靠上椅背，眼前的黑影一时没有散。
他能感觉到寒意正从指尖慢慢往身上爬，过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肩头，遮住了迎面吹来的风。
李若荀在这份温暖中睁开眼，先看见盖在身上的深色棉袄，又看见坐在旁边的李今越。
少年只穿着一件蓝色毛衣，双手抱着胳膊。
见他睁眼，李今越眉间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
“你终于醒了。”
“我没睡着。”李若荀赶紧伸手把棉袄拿起来，“今天这么冷，你穿回去。”
李今越接过外套：“刚才叫你，你半天都不答应。手又冷得像块冰。我还以为你要冻死在这儿了。”
李今越接过外套：“刚才叫你，你半天都不答应。手又冷得像块冰。我还以为你要冻死在这儿了。”
听他说话这样直不讳，李若荀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他一直都觉得李今越很像个刺猬，别看外面全是尖锐的刺，实际上内里毛茸茸的肚皮简直软得不像话。
“那多谢你救命。快穿上吧，小朋友。”
从年龄上算，如今倒是他成了对方的哥哥。
李今越眉头皱得更深：“别叫我小朋友。”
“那就通学？你上几年级？”
李今越依旧皱眉：“你人口普查吗？”
李若荀真的觉得好好玩，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想坐直一点，身l也配合着发了力，可刚一用力，气息一下短了半截，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李今越原本冷着脸，见状立刻伸手按住他：“别动。你身l也太差了。你是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李若荀又笑：“你也人口普查？”
李今越脸臭了，李若荀连忙拉住他：“抱歉抱歉，我开玩笑呢。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我心脏有点问题。现在已经没事了。”
“心脏病？”
“嗯，从小就有。”李若荀说得轻描淡写。
李今越却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这样的人，居然还敢一个人跑到公园里来。
“所以你家里人呢？”李今越又问了一遍，“他们就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李若荀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刚才多亏你了，这是谢礼。”
李今越看了一眼那叠至少有上千元的钞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已刚才的一点好心被人用钱轻慢了，冷声道：“我不要。我扶你又不是为了要你的钱。拿回去。”
李若荀停了停，将手收回来。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认真道了歉，语气柔和，没有半点敷衍。
“我只是觉得，得到别人的帮助，应该有所回报。既然你不愿意收，那就当我没提过。”
李今越神色稍缓。
李若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不如……当成陪聊费，可以吗？”
“啊？”
“我是说，陪我聊一会儿天吧。”
李若荀抬头看他，方才那层淡淡的笑意已经退了下去。
“陪人聊天也算正经劳动嘛。我有些话不知道该和谁说。认识我的人听了，总会担心。对陌生人说反而简单些。说完各自离开，以后也不用尴尬。”
听他这么说，李今越有些动摇了。
他确实需要钱。
如果真的离开家，车票、吃饭、住宿，哪一样都离不开钱。他自已攒下来的那点零花钱，可能撑不了几天。
他抿了抿唇，接过了那叠钞票。
“你想聊什么？”
李若荀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没办法接受的事……”
他手指轻轻收拢，攥住胸前的衣料，语气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想离开这个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