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也偏过头,顺着李知非的目光望向门外。
小李就躲在半开的门板后面,整个人缩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小脸。
“小荀,”李若荀看着他,“刚才我们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门后的孩子一动不动,没有回答,也没有走进来。
“小荀,你怎么不进来?”
李若荀如今气力不足,声音稍微低一些,隔着几步距离便很难听清。
他只得略微提高音量,可很快胸腔里便泛起一阵滞涩,原本平稳下来的呼吸又乱了。
他停顿片刻,压下喉间的喘息,才继续道:
“你躲得那么远,方哥哥说话很累啊……”
话音还没落,小李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像是怕自已晚一步,李若荀就会更加难受,步子迈得又急又慌,却一瘸一拐的。
李若荀一惊,只见小孩裤腿下方破了一块,露出的膝盖蹭破了皮,薄薄的皮肤红肿起来。
“怎么摔成这样了?安惟,快把药箱拿来,先帮他处理伤口。”
安惟很快便拎着药箱回来。箱子里的东西倒是齐全,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和医用胶带分门别类摆着。
只是等他把药箱打开,人却蹲在那里没了下一步动作。
“方先生,你没有外伤,所以我没学过,我不会处理外伤啊。”安惟尴尬地看向李若荀。
“我以前受伤了都随便拿水冲一冲等它自已长好的。我怕弄疼小孩。”他拿起碘伏,又迟疑地放回去。
“那我来吧。你可以看着学一学。”李若荀伸手便想拿棉签。
安惟立刻把药箱往后拽:“你歇着。”
李若荀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我已经缓过来了。”
“你刚才还晕着。”
“只是处理一个擦伤,伤口总要处理的。”
“我来吧。”李知非开了口。
他洗了把手,接过药箱戴上手套,熟练地取出棉签和碘伏。
从前今越淘气,跑得太急时磕破过膝盖,学骑自行车时也摔伤过手肘。
那孩子每次受伤都扯着嗓子喊,眼泪还没掉下来,委屈便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每到这时,都是李知非把他按在小板凳上,一边哄,一边替他清洗伤口。
李知非让小李坐在床沿,然后蹲在他面前:“我先帮你冲洗,伤口里沾了墙灰,要擦干净,可能会有点疼。疼的话就告诉我。”
小李一声不吭,可棉签沾着生理盐水碰到破皮处时,他的小腿明显缩了一下。
“很疼吗?”李知非的心揪成一团,手上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向孩子。
小李没吭声。
小腿上的刺痛确实一阵阵往上钻,可那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处堵着的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根本算不了什么。
李若荀靠坐在床头,将孩子紧绷的脊背和低垂的脸尽数看在眼里。
小李本来就不是主动寻找李知非的。
是他一点一点揭开孔知雨施加的谎和控制,又一遍一遍鼓励,小李才终于鼓起勇气,试着接触这位陌生的父亲。
结果还没等他真正踏进那个家,就先知道家里有人讨厌他。
寻常孩子听了都要难受,何况是小李呢?
李若荀没有急着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平复尚未完全稳定的呼吸。
李知非用棉签清理干净血迹和灰尘,消毒后涂上消炎药膏,又撕开无菌纱布小心地贴好。
别说,他在包扎的手法上确实有些底子,纱布两端的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最后甚至还系出了一个精致规整的蝴蝶结。
李若荀低头看了看,笑着说:“小荀,你看,爸爸帮你包扎好了。”
小李仔细看着自已的膝盖。
绷带雪白,蝴蝶结系得很整齐。李知非还怕勒到他,特意留出了一点空隙,刚才擦药的时侯,每碰一下都会先问他疼不疼。
胸口那团酸涩里,忽然钻出了一点暖意。
除开李若荀,这是世界上第二个会这样照顾他的人。
这就是爸爸吗?
他有点想哭。
他有点想哭。
可这点刚生出来的暖意,仍旧抵不过哥哥讨厌他的难过。
如果他要得到这份父爱的代价是让原本哥哥和爸爸的关系破裂的话,那他还是宁可不要了。
小李抿紧嘴唇,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
李若荀朝他张开手:“过来。”
小李侧过身,小心避开他的胸口,钻进他怀里。两条细瘦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却不敢太用力。
李若荀也顺势将孩子搂住。
“别担心。方哥哥会陪着你,也会帮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怀里的孩子没有说话,肩膀有节奏的抽动着。
李若荀没有催促,只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等小李僵硬的身l渐渐软下来,抽泣也逐渐停止,他才低声问:“小荀,你讨厌今越哥哥吗?”
小李整个人倏地僵住。
他在李若荀怀里沉默了很久,小脑袋里翻江倒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还带着鼻音的声音闷在李若荀的衣襟里:
“我不知道……我见都没见过他,我不知道我应该讨厌他,还是不应该讨厌他。”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李若荀的手掌仍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温和而平稳。
“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你的感受只是你的感受。它不是作业,没有标准答案,方哥哥也不会像老师一样拿着红笔,在你的答案后面画一个叉。”
小李的睫毛还湿着,眼神有些不安和茫然。
可是,如果他说了一些不好的想法,真的不会被厌烦吗?
李若荀耐心地解释:“你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讨厌就是讨厌。情绪会自已跑出来的,你只需要把它说出来。”
他低声问:“你相信方哥哥吗?”
小李没有犹豫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