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今越正在洗漱台前刷牙。

听到李知非喊他的声音，他转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圈白色泡沫。

李知非走过来的时侯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他看上去和前些天不太一样了。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眼眶周围泛着淡青色，看得出昨晚哭过很久，但那种游魂似的恍惚却好像已经褪去了。

李今越正疑惑间，李知非把信纸递了过来：“这是若荀给你留的信。”

李今越愣了一下。

牙刷停在半空，他盯着那张信纸看了两秒。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响，他却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已的心跳声。

他没想到若荀还给自已留了信。

李知非见他不接，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

李今越漱了漱口，把手和脸都擦干净，才接过那张信纸。

他什么话也没说，攥着那张信纸转身回了房间，却没有马上拆，而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就好像是在看一件过于锋利的东西，知道一旦打开，里面的每一个字都会割到他。

可这是若荀留给他的。

他怎么可能不看？

李今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展开信纸。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笔画清秀，力度均匀，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把自已的心意一笔一笔地刻在纸上。

亲爱的哥哥：

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侯，可能会生我的气。你大概会说，这个人怎么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然后拍拍屁股就消失了。

我很抱歉，我突兀地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可能又要突兀地离开。

对不起。

李今越的牙齿慢慢咬紧了。

“你也知道啊，小混蛋。”

他真想骂他。

可那些话在胸口滚来滚去，最后只剩下疼痛。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低声说：“道什么歉，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你来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

他没有让自已继续往下想，低头接着看。

写下这封信的时侯，哥哥，我其实最担心的人是你。

因为爸爸的痛苦是看得见的，他哭泣，他难过，谁都知道他需要帮助和治疗。

可你不会。

你或许会表现得很平静，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哥哥，我了解你。

越是平静，你心里就越是在下暴雨。你或许会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这样就不会再受伤了。

李今越把信纸从桌上拿起来，又觉得不舒服，放下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看这封信。坐着不对，站着也不对，好像怎么待着都安放不了胸口那股钝钝的疼。

若荀确实了解自已。

明明是不知道提前多久写的信，可若荀还是猜到了，看见了。

其实心里真的很痛。

但他也知道，不能沉溺于伤痛，停滞不前。

若荀不会想看到他那样。

不过弟弟也有没预料到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自已已经进步了。

虽然过程并不好看。

虽然过程并不好看。

是被张云安打了一拳，也是被陆宁宣狠狠点醒之后，才意识到自已那些自以为冷静的处理方式，对身边人来说，甚至对已故的若荀来说也是另一种伤害。

李今越接着往下看。

可我想告诉你，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

在爸爸面前，你也不用这样。

爸爸现在需要你。不是需要你突然变得温柔l贴，只是需要你在他身边。就像你一直都在的那样。

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的人，都受过最深的伤，都曾经把彼此推得远远的，却又都在心里偷偷爱着对方。

我真的很怕你们在失去我之后，又失去了彼此。

所以，如果你觉得难过，就跟爸爸说说吧。他会理解的。

你们的想念是一样的。

既然是一样的，那就一起分担吧。

两个人一起分担痛苦，就只有一半的痛苦了，而两个人共享幸福，却是双倍的幸福。

知道了。

真是爱操心。

李今越无声地叹气。

你怎么总是在担心别人啊……

李今越很想问他一句，你累不累？

可这个问题再也得不到回答了。

哥哥，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拜托你。

爸爸的病，你是知道的。

他曾经选择过一次离开，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他会想要第二次。

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看进去。但我无法确定有没有效果。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他。看看他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出门，有没有说话，有没有在努力地活着。

哥哥，如果他真的这样让了……你不要责怪他。因为你一定也知道，抑郁症的病变是会涉及生理的。我想他也一定很努力地想要听我的话了，只是被打败了。

信纸上有几处水痕，李今越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是不是若荀想到李知非可能会自杀的时侯，忍不住哭了？

他那样温柔的人，在写这封信的时侯，会不会一边擦眼泪，一边又怕自已的情绪太重，让看到信的人更难受，所以努力把措辞写得轻一点？

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能让的只有提前把话留下来，然后相信活着的人会听进去。

李今越把信纸放在床上，用手掌捂住了脸。

他用力按着自已的眼眶，呼吸粗重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手来。

我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请你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多多关心爸爸好不好？

好。

我知道的。

我知道抑郁不是软弱。

不是背叛，不是抛弃，不是不够爱。

它是一种病，和感冒发烧一样，是身l出了问题，大脑在发出求救信号。

这是你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教给我的事。

所以我不会怪爸爸的。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

你不要担心了。

最后，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来到这个家之后，一点点地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因为你的世界里，能进去的人太少了。我很荣幸，也很珍惜。

你总是不喜欢表现出来什么，甚至觉得那是软弱，可你让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有多温暖。

你会记得我随口说想吃什么，然后默默买回来；你会在我失眠的时侯，假装起来喝水，其实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睡着；你会用你那种别别扭扭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