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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两封信(1)

夜里很凉,李知非裹着被子,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李若荀了。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边缘全是晕开的色块,分不清是室内还是室外。

唯独李若荀是清晰的。

梦里的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身形清瘦单薄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张漂亮干净的脸上没有血色,平日里总是微微弯起的唇角此刻抿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伤和委屈。

“爸。你没有好好听我的。”

李知非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上前去抓他的手,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凉。

“我有的,若荀,爸真的有……你别难过,求你别露出这种神情。”

“爸在好好生活,我今天还和今越一起带小花去了医院,今越在学声乐,他说要唱你的歌……”

“我们好好的,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爸听你的话,爸没有放弃,你信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对面的年轻人依旧静静地望着他,那抹忧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眼尾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可那点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地悬在睫毛尖上。

他没有责怪,但那份无声的难过,却一下下割着李知非的皮肉。

李知非快要疯了,他站在原地绞尽脑汁地回想。

不是这个吗?

若荀不相信他说的话吗?

还是他漏掉了什么?

对了!

信!

若荀有说过的。什么时侯来着?

李知非闭着眼在黑暗里打捞,那个心电监护仪拉成直线的清晨,被通知有心源时侯的喜悦,不对,好像是更早,他说他写了信在他房间里……

那些话当时被席卷而来的巨大绝望彻底冲碎了,他听见了,但又忘记了。

他居然真的忘记了。

李知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的睡衣,几乎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魇。

窗外夜色如墨,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知非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冲向了李若荀的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侯,他停下来了。

整整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他路过这扇门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打开过。

他的手掌按在门把手上,剧烈地颤抖着。

可梦里李若荀那双眼睛浮现出来,薄薄的泪光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终于用力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好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李知非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桌前。

在抽屉里,挺显眼的位置,他很快就看到了那一叠信纸。

那些信纸都没有来得及装进信封里,就那么一张张叠在一起,边角对得很齐。

但从上面的抬头可以看出是给谁写的。

最上面那张写着“亲爱的云安哥”,才写了两行字就断了。

李知非没有细看,一张张往下翻,给陆宁宣的,高付康的……

给他的那张信纸夹在中间,上面的字迹清隽端正。

李知非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抽出来,打开了夜灯。

亲爱的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侯,我大概已经出发去另一段旅程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侯,我大概已经出发去另一段旅程了。

我知道,我的离开,对你来说可能不止是悲伤,它可能还会勾起你最深的恐惧,甚至让你想再次放弃。

所以,我必须写这封信。和你说说,或许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告诉你的话……

李知非扶住桌沿,慢慢坐进了那把椅子。

记得抑郁症最严重的时侯,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那时侯的我,觉得自已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每一天醒来,都像是被巨大的黑色幕布压着,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想过无数次结束这一切,因为那种痛苦,真的看不到尽头。

后来,你找到了我,我也知道了你的故事。

或许我没有办法说“我理解你”,因为每个人的痛苦都是独立的。

但我能想象得到。

因为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之一,不就是夺走天才的天赋吗?

爸爸,你总说自已画的比不得从前,我却觉得你的天赋并没有消失。它只是隐藏起来了。

你看,这段时间你画我,画我们一起经历的风景,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如果可以,我想,以后你去到什么地方,看到什么新奇的风景,可以画下来,把我也画在上面,这样我也就看到了这些风景,在另一个维度。

我一定会喜欢的。

李知非的眼泪砸下来一滴,正落在“喜欢”两个字上,墨迹晕开了一小圈。

他慌忙抬起袖子去擦,越擦纸越皱,他不敢碰了,把信纸捧远一点。

我知道接受现实或许很难,爸爸。

就好像我当初接受妈妈并不爱我这个事实也很难一样。

有时侯,仅仅是坚持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但我也发现,当我为了这些微小的、具l的人和事而坚持的时侯,那片黑色幕布,偶尔也会透进一丝光。

微小的、具l的人和事。

李知非想起来了。

若荀说过,最开始撑下去的理由是那些等着他回来的歌迷。

后来多了很多人,张云安,陆宁宣,香草基金会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多了今越,多了自已……

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具l的锚点,把一个本来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人钉在了这个世界上。

还有哥哥。

爸爸,我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你,就是哥哥。

以前,你陷在痛苦里,可能没有余力去注意他。

可我知道,哥哥是个很能忍的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我的出现,或许让他卸下了一些担子,但现在我要走了,我很怕他会觉得他应该代替我的位置,一直强撑着。

所以,爸爸,我需要你“看见”他。多和他说说话。

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不要再各自孤独地承受了。

你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后盾,就像我努力想成为的那样。

李若荀生前,这个家的温度是李若荀在维持的。

李知非和李今越之间那些年积攒下来的隔阂,那些各自心里说不出口的别扭和委屈,被李若荀一点一点地磨软了。

他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这个家里的人一点一点地缝在一起。

针脚细密,不着痕迹,被缝的人甚至感觉不到线的存在。

现在,似乎是李今越自动补上了那个位置。

可是他不是李若荀。他是李今越。

他也应该有他自已的痛苦,悲伤,有他自已的崩溃需要被允许。

而自已作为父亲,这半个月来让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让,一味地沉浸在自已的痛苦中。

明明他才应该是接住孩子的痛苦的那个人啊。

若荀居然离得那么远都看到了,连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都猜到了。

他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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