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跟踪了一段时间后,看到车子稳稳停靠在一栋小楼的下方。
很快,车子的的发动机轰鸣声平息了,只剩下夜风穿掠过墙体的轻响。
百米开外的绿化带密丛之中,陈榕的身形骤然停滞,纹丝不动。
他的身躯蜷缩在层层树影遮蔽下。
血肉、气息、动静,尽数融入浓稠的深夜黑暗,没有透出丝毫能被捕捉的痕迹。
陈榕微微抬眼,静静凝望着前方死寂的小楼,漆黑的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冷意悄然滋生。
无数画面瞬间冲进他的脑海,尽数是东海市市覆灭的惨状。
漫天的灰雾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巷。
生化怪物横行街头,肆意屠戮逃窜人群。
普通民众无处可躲,无地可逃。
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流离失所,人间沦为炼狱。
陈榕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闷火。
他不是第一次回忆东海市沦陷的画面。
可每一次回想,他心底的怒火和冰冷,只会愈发浓烈。
他亲眼见过无数普通人,在灰雾里惊慌逃窜。
他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没有武器,没有异能,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那些历经千难万险,从东海市逃到丹阳市的幸存者。
每一个都是拼尽性命,从死亡堆里硬生生爬出来的人。
他们熬过病毒潜伏侵蚀的折磨,躲过成群生化怪物的疯狂追杀。
扛过沿途饥饿、严寒、恐惧和长途跋涉的极致疲惫。
所求的不过是逃离灾地,在陌生城市讨一线生机。
他们的要求真的很低,仅仅是活着而已。
可就是这么卑微的心愿,在冰冷无情的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陈榕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的寒意沉淀得越来越厚重。
天灾无情,灰雾肆虐,那是无法抗拒的浩劫。
可最让人寒心的,从来不是天灾,而是人心。
这些幸存者躲过天灾浩劫,没死于灰雾、没丧命生化怪物之口,最终却落入了自诩维护秩序的战略局的手中。
他们被战略局温柔的安抚话术诱骗,主动配合隔离管控。
满心以为迎来的是庇护和新生,殊不知是自投罗网。
无端拘禁,严密管控,全程隔绝外界所有消息。
最后悄无声息被秘密处决,落得无声惨死的下场。
就连死后的躯体,都无法入土安息,被强行征用封存,沦为生化实验的消耗耗材。
在那些人的眼里,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只是实验数据的载体。
陈榕垂在身侧的小手,指节缓缓收紧,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心底戾气层层叠加。
他太清楚战略局那帮人的龌龊心思和自私本性。
东海市爆发的灰雾病毒形态诡异、异变无常。
战略局的研究团队耗费许久,投入无数资源,始终无法彻底破译病毒的感染逻辑和异变规律。
身为管理者,个个惜命畏死,精致利已。
他们身居安全地带,锦衣玉食,安稳无忧。
坐拥最好的防护资源和战力庇护,半点风险都不愿承担。
他们绝对不肯动用自已的人试错冒险。
一丁点可能危及自身安危的风险,他们都要彻底规避。
于是,阴狠恶毒的毒手,便精准伸向了最弱势的群体。
那些无依无靠、毫无背景、流离失所的东海市逃难者。
他们没有话语权,没有靠山,没有反抗的资本。
是那些人眼中最完美、最廉价、最无后顾之忧的实验耗材。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破解病毒的密码,批量培育专属对抗药剂。
这种不择手段、肆意践踏普通人命的操作,肮脏卑劣,彻底踩碎了所有做人底线。
夜风轻轻吹过楼顶树梢。
枝叶交错摩擦,带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小楼刺眼的冷白光穿透夜幕,在浓稠夜色里格外突兀。
那片光亮之下,藏着世间最肮脏、最泯灭人性的交易。
陈榕压低头颅,整个人身形压低到极致。
四肢舒展,体态轻盈柔软,全身肌肉保持着松弛却紧绷的状态。
动作平稳无声,宛若深夜归栖的飞鸟,没有一丝多余动静。
他精准贴着围墙死角、监控盲区缓缓挪动身形,目光快速扫过整栋建筑外墙的每一处角落。
所有外露监控探头、墙体红外感应设备。
全部被他瞬间捕捉、精准标记、熟记位置。
他的技能让他对所有安防侦测设备,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度。
设备的扫描频率、盲区范围、轮换间隔,他一眼就能精准判断。
哪里是高频扫描的危险区域,哪里有转瞬即逝的空窗期。
他心知肚明,分毫不差。
陈榕耐心卡着设备轮换筛查的短暂空窗间隙。
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粗糙的围墙顶端。
小臂轻发力,身体顺势腾空翻越,动作行云流水。
双脚轻落院内柔软草坪,草叶缓冲力道,落地无声无息。
整套潜行动作连贯流畅,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完美避开院内所有安防设备。
没有惊动据点内的任何值守人员。
就在陈榕悄然潜入院内的同一时间。
小楼后方背光的阴暗墙角处。
一道更为凛冽凌厉的黑影悄然浮现。
黑影每一步落脚都经过精准的测算,误差不足分毫。
完美避开地面压力感应、墙体侦测点位等所有安防陷阱。
正是一路追踪运尸车流,隐忍蛰伏、潜伏至此的邵斌。
他觉醒的磁场扫描能力,已经进阶到全天候自动运转状态。
无需刻意催动,无时无刻不在侦测周遭一切。
整栋小楼的安防布局、监控死角、楼层结构脉络。
还有楼内所有活人的精准数量、实时分布位置、生命体征。
尽数化作清晰直观的光影数据,层层铺陈在他的视网膜界面上。
密密麻麻的暖色光点,代表着楼内在岗的值守人员与科研人员。
人数不多,分布集中,警戒等级拉满,戒备异常森严。
邵斌后背紧紧贴住冰冷坚硬的墙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冰冷杀意。
这几天,他昼伏夜出,东躲西藏,过得如履薄冰。
一边小心翼翼躲避着战略局铺天盖地的全城搜捕。
一边咬紧牙关,死死锁定战略局的各种动作。
邵斌微微抬头,目光锁定亮灯的实验室窗口,眼底深处猩红微光隐隐浮动,戾气愈发浓重。
他压低嗓音,喃喃自语。
“大半夜调动赤卫驻守偏僻据点。”
“还专门安排密闭厢车秘密转运尸体进驻。”
“他们果然在背地里干着见不得光的脏勾当。”
邵斌牙关微微咬紧,彻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今天就要亲眼见证,亲自核实,战略局到底想干什么。
小楼实验室内,惨白冷光铺满整间封闭房间。
灯光刺眼冰冷,没有半点温度,衬得室内愈发死寂压抑。
房间内整齐罗列着一排排高精度精密电子仪器。
透明培养皿、密封恒温存储罐、病毒采样检测设备依次排开。
金属操作台折射着冰冷的冷光,处处透着冰冷的工业机械质感。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刺鼻、直冲鼻腔的消毒水味道。
消毒水的浓烈气味之下,还萦绕着一丝极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
两种极端的味道交织缠绕,营造出诡异压抑到窒息的氛围。
三四名身着全套白色无菌大褂的研究人员,围立在操作台四周。
所有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低声交流。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极致疲惫与内心挣扎。
他们都是寒窗苦读多年的科研从业者,心存基本的良知与底线。
却被迫参与这种违背人道的实验,内心早已濒临崩溃。
操作台正中央,平整铺着一层干净的无菌白布。
白布之下,静静隆起一道消瘦单薄的人形轮廓。
布帘边角露出几缕残破粗糙的布衣布料。
是一路颠沛流离、衣衫简陋的东海市幸存者打扮。
一个本该受尽怜悯、被妥善安置的受难者。
此刻却沦为冰冷实验台上的标本,任人拆解研究。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研究员,俯身紧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调出精准的检测参数。
他脸色凝重,眼神专注,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最新检测数据出来了。”
“这具躯体属于浅度灰雾感染携带者。”
“体内病毒活性稳定,异化程度极低,没有出现暴走异变。”
“样本完整度极高,在近期所有实验素材里,属于顶级品质。”
他指尖滑动屏幕,调出几组前后对比的参考数据。
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欣慰。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经手的实验样本数不胜数。
大部分样本要么感染程度过重,体内病毒彻底暴走异化。
数据紊乱不堪,毫无参考价值,根本无法用于实验推演。
要么没有感染,没有病毒,各项参数根本无法用于实验。
所以,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捕捉病毒的完整异变规律,实验始终卡在瓶颈。
像这样状态稳定、数据完整、异变程度极低的样本,可遇不可求,对现阶段的实验突破至关重要。
旁边一名年轻研究员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心。
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掩饰不住的疲惫,轻轻发出一声长叹。
眉宇之间,藏着浓浓的无力感,还有挥之不去的恻隐与不忍。
“可惜,这种高质量稳定样本的留存窗口期实在太短了。”
“样本一旦离体,体内病毒衰减速度极快。”
“根本留存不了完整的动态数据,每次复盘都有大量缺失。”
“我们前前后后反复试验无数次,换了十几种保存方案。”
“始终摸不透病毒在人体内部的存续规律和异变逻辑。”
他抬手轻点屏幕,关掉一组刚刚失效作废的数据记录,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无奈。
“明明实时检测的参数看着完美无缺,毫无破绽。”
“可只要间隔片刻复盘比对,就会出现大面积偏差。”
“感觉这灰雾病毒根本没有固定规律,自带自主适应性。”
“随时随地都在自主进化、自主调整,完全抓不住套路。”
“忙活大半天,基本都是白费功夫,纯纯无效劳作。”
站在最外侧的年长研究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语气里满是无奈。
“上面压下来的都是硬性死任务,没有任何商量和缓冲的余地。”
“明确要求我们短期之内,彻底查清灰雾的核心感染源头。”
“必须破译病毒裂变、传播、异变的核心密码。”
“还要批量研制出能够稳定生效的病毒抵抗药剂。”
“层层加压,从上到下层层追责,我们底层人员根本扛不住。”
年长研究员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心酸。
“做得出来,是本职工作;做不出来,就是失职渎职。”
“奖惩规则有多严苛,你们心里都清楚。”
“我们这群底层科研人员,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中年研究员闻,深深叹了一口气,跟着开口附和。
“我们何尝不想堂堂正正做研究,靠正规途径突破实验瓶颈?”
“可现在上面给定的实验方案,全部都是活体活人采样。”
“人体是变量最大的载体,情绪、体质、状态都会影响病毒活性。”
“这种实验模式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数据不稳定太正常了。”
年轻研究员垂下眼眸,看着白布下单薄的人形轮廓。
他心底的挣扎和愧疚愈发浓烈,压低声音低声呢喃。
“说到底,这些被送来的人,全都是无辜的普通人啊……”
沉闷压抑的交谈声,在密闭无菌的实验室里缓缓回荡。
在场的每一个科研人员,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不是没有感情、不懂善恶的冷血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