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的只有那个城市的名字,和他种了一棵桂花树这件事,以及那棵桂花树活了。这些信息已经说完了,他说了,收到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至于剩下的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也许它们本来就不该被写在纸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站在那里,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深绿和浅绿的交替像一页一页被风吹动的书。花已经落尽了,树冠的轮廓比夏天的时候更加清晰,每一根枝条的走向在没有了花叶的遮蔽之后都看得分明。那根往左前方斜着伸出去的枝条还保持着春天修剪过的形状,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包着那个被剪平的地方,圆润的,看不出原来的断裂痕迹。
宋明远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边缘。院子里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树根周围的砖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一吹就动一下。他看着那些移动的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抽屉关着。信封在里面,明信片在里面,那些字也在里面。没有人知道那棵树活了,除了写那张明信片的人,和他这个看到明信片的人。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不知道南方还有另一棵桂花树在活着,它只是在这个秋天里又落完了一季的花,正在慢慢地收拢树叶,为冬天做准备。
他拿起笔。这回他确实写了一行字,不是写在明信片上的,是写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他写了一个地名――就是邮戳上盖着的那座南方小城的名字。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想了想,又画了一条。便签纸被他对折了两下,夹进了那本旧杂志里。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去那个地方。也许没有。但那个地名被他记住了,写在纸上,夹在书里,以后翻开的时候会看见。
周芸在楼下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来了",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抽屉合着,杂志摊在桌面上,那张写着地名的便签纸夹在杂志中间露出窄窄的一条白边,像一枚还没有被使用过的标记。他停了一秒,然后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白薇薇那天在书店待到了打烊。
她平时一般六点多就走了,周三和周六都是这样,到点收拾东西,跟林默说一声"走了",推门出去。但那天她没走,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客人,她帮着找书和打包,弄完已经过了七点半。她站在柜台旁边把打包绳剪断,绳头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林默正在后门那边把纸箱压扁了摞起来,摞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还不走?"
"不等了。"她把那截断绳扔进废纸篓里,"反正也没什么事。"
林默没说什么,把那摞纸箱搬到了后门外的墙角,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店门口的牌子翻到了"营业中"那面,又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后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店里再没来过客人。白薇薇坐在靠窗那把藤椅上翻完了半本书,中间站起来续了一次水,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把几本歪了的书扶正了。林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珠拨动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响一阵,那台旧算盘的珠子上红色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到快九点的时候林默合上了账本,把笔插回笔筒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白薇薇也合上了手里的书,从藤椅上站起来。
"关门?"她问。
"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