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远……”李虎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牙龈已经开始渗血。
楚扬看了一眼已经被甩到身后的巨蛇,又看了看前方若隐若现的基地轮廓:“八百米!”
八百米。
如果是满状态的机甲,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但现在,巨猿的腿部引擎已经开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银翼风隼几乎是靠着惯性在滑行。
晶鳞噬沙蟒在沙地上划出一道s形的轨迹,速度远超两台残破机甲的逃亡速度。它的尾部再次扬起,准备做最后一次致命的扫击。
那一扫如果命中,两台机甲都要交代在这里。
也就在这一刻――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基地大门中疾射而出。
那是一台通体漆黑的机甲,修长流畅的轮廓在沙漠的背景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它的速度极快,快得不像是一台老古董应该有的速度,快得让屏幕内外所有人的瞳孔同时一缩。
突袭者1型。
楚思涵。
他没有冲向巨蛇,而是直接冲向了两台正在逃亡的机甲之间。突袭者1型的右手握着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的复合金属剑――共和国第一代复合金属剑,没有高频振动,没有能量涂层,唯一的优点就是坚固。
“闪开!”楚思涵的吼声通过外放音响炸开。
李虎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操控巨猿向侧面扑倒。银翼风隼也同时做出了规避动作。
下一秒,突袭者1型与晶鳞噬沙蟒的尾部正面碰撞。
楚思涵做出了一个在教科书上绝对找不到的动作――他没有用剑去格挡,而是将剑身横在身前,以剑为盾,硬生生扛下了那一记扫尾。
哐!!!
金属与晶化鳞片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突袭者1型的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被巨力推着向后滑行了近十米,但――它扛住了。
剑身没有断裂。
楚思涵的手臂在驾驶舱内剧烈颤抖,那不是说手在抖,而是整个神经系统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反馈。意识同步技术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此:机甲受到的每一分伤害,驾驶员的感官都会以最真实的方式体验到。
那一记扫尾的力量,相当于一台机甲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磁悬浮列车正面撞击。
楚思涵感到自己的双臂像是被折断了一样,一阵阵剧痛从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他的视野出现了短暂的黑屏――不是因为机甲传感器出了故障,而是大脑在剧烈的痛觉冲击下差点强制关机。
他的嘴角渗出了鲜血。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剑柄。
“楚思涵?!”李虎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开,“你怎么――”
“闭嘴,撤进基地。”楚思涵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来拖住它。”
“你他妈一个人怎么拖――”
“我说了,撤进基地!”
楚扬一把拉住了还想争论的李虎,拖着巨猿机甲向基地大门踉跄撤退。他不是不想帮忙――银翼风隼的能源条已经显示为零点零,能维持站立已经是个奇迹。
晶鳞噬沙蟒的目光从两台撤退的机甲身上移开,全部聚焦在了面前这台黑色的小不点身上。
它很生气。
一个比刚才那两个猎物还要小的东西,居然敢正面挡它的攻击。
巨蟒的竖瞳冷冷地盯着突袭者1型,晶化鳞片再次开始高频振动。那种致命的嗡鸣再次响起,直接穿透机甲的装甲,冲击着楚思涵的大脑。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太阳穴。
楚思涵的意识在一瞬间出现了模糊,眼前的传感器画面开始重影、拖尾,整个世界变得扭曲而不真实。他的手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胃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
这是意识同步最可怕的地方。
共和国之所以最终抛弃这项技术,不是因为它不够强――恰恰相反,意识同步的理论上限远比手动操作要高得多。一台顶尖的意识同步机甲,反应速度可以比手动操作快零点三秒以上,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零点三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但代价太大了。
同步率越高,驾驶员与机甲之间的神经链接就越紧密。机甲传感器受到的每一分伤害,都会以最真实的方式回馈到驾驶员的神经系统。机甲的装甲被贯穿,驾驶员会感到对应的身体部位被贯穿;机甲的肢体被切断,驾驶员会体验到断肢的剧痛。
普通人的神经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冲击。
意志稍有不坚定的,在第一次受伤的瞬间就会神经崩溃――轻则失去意识,重则永久性脑损伤。即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驾驶员,也最多只能承受百分之三十的神经反馈强度。
而突袭者1型作为第一代实验机,它的神经反馈过滤系统几乎是原始级别的。这意味着楚思涵此刻正在以接近百分之七十的强度,承受着机甲所受伤害的真实反馈。
那记扫尾的反震力,够他疼上好一阵子了。
但楚思涵还站着。
他没有倒下,没有失去意识,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将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咽了下去,然后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楚思涵!进来!”楚扬的声音从基地大门方向传来,“基地里有防御工事,我们可以利用地形!”
楚思涵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面前这条巨蛇。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机甲驾驶训练,意识同步是他唯一的凭仗,但那不意味着他能在第一次坐进驾驶舱的时候就单挑一只虫噬级上品的成年星兽。那不叫天赋,那叫扯淡。
他需要李虎和楚扬。
他需要拖住这条蛇,给他们争取修复机甲和寻找战术的时间。
仅此而已。
晶鳞噬沙蟒似乎感受到了面前这个渺小猎物的挑衅姿态,它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巨蟒的头部猛地后仰,随后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弹射而出,四根毒牙张开成一百八十度,朝着突袭者1型的驾驶舱狠狠咬下。
楚思涵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他的身后就是基地大门,李虎和楚扬才刚刚撤进去,如果他闪开了,巨蛇的攻击就会直接撞上那扇已经锈蚀的大门――而那两个人现在还跑不了多远。
他将剑竖在身前,剑尖抵地,剑身与地面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支撑结构。
毒牙咬上了剑身。
晶化鳞片与复合金属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毒牙尖端渗出的神经毒液顺着剑身滑落,滴在沙地上嘶嘶作响,将沙砾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楚思涵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四根滚烫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两只前臂。剧痛从神经末梢一路向上蔓延,沿着脊髓直冲天灵盖。他的视野开始发黑,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在将更多的血液泵入那颗快要被痛觉撑爆的大脑。
但他还在坚持。
剑身没有弯折。毒牙没有突破。
“楚思涵!!!”李虎的吼声从基地里传来,他已经把巨猿机甲停在了停机坪边缘,正在跳下驾驶舱,“你他妈给我进来!!!”
楚思涵猛地发力,将巨蛇的头部向侧面推开了半米。
就是这半米的间隙,突袭者1型向后退去,堪堪退入了基地大门的门洞之内。
晶鳞噬沙蟒的头部撞上了基地的外墙,钢筋混凝土的碎块簌簌落下,但那面厚实的军事工事墙体没有被击穿――至少暂时没有。
楚思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驾驶舱的地板上。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打开了通讯频道。
“李虎,楚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谁给我讲讲,这台机甲还有什么功能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你们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战斗力?”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楚扬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几乎不可置信的感慨: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扛住那一下的?突袭者1型的神经反馈过滤系统,据说能把人的脑子烧穿。”
楚思涵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我还能扛一会儿。”
基地外,晶鳞噬沙蟒的嘶鸣声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
战斗,远未结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