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鳞噬沙蟒的嘶鸣声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那声音不高,却像是用砂纸打磨着耳膜,让人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基地大门洞开着,突袭者1型半跪在门洞内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当然,机甲不会喘气,喘气的是驾驶舱里的楚思涵。他的手还在抖,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敲鼓。
“你还好吗?”楚扬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楚思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当然,他看到的是机甲的手,但那种触感是如此真实,仿佛那双黑色的金属手掌就是他自己的。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震动,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毒液腐蚀留下的细微坑洞,能感觉到手背上每一处装甲接缝的微小形变。
意识同步,就是把驾驶员和机甲绑在同一根神经上。
“死不了。”他最终吐出了两个字,然后抬起头,透过机甲的传感器打量着停机坪内的环境。
这是一个足够开阔的空间,穹顶高度目测超过三十米,地面是经过加固的军用混凝土。四周散落着废弃的武器架、维修平台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设备。这些障碍物如果利用得当,可以限制巨蛇的行动轨迹――但也仅此而已。
晶鳞噬沙蟒体长二十二米,在开阔地带它的速度优势几乎无法被限制。但在这片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它的机动性会打折扣,而三人则可以利用地形进行周旋。
李虎已经从巨猿2型的驾驶舱里跳了出来,正大步流星地跑向停机坪边缘的一排备用机甲。那些机甲被防尘布覆盖着,在应急灯光的照射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楚扬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比李虎更加克制,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突袭者。
“这里有备用的机甲!”李虎掀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下面那台银灰色涂装的机甲――和之前那台一模一样的型号,“银翼风隼!还有能源和武器!”
“巨猿也有。”楚扬走到旁边,掀开另一块布。那是一台涂装有些褪色的巨猿2型,但从外观上看,装甲完整度比李虎之前开的那台好得多。
基地里的这些机甲显然是楚家提前准备的“补给”,如同这场试炼中所有刻意设计的环节一样。热武器系统依旧是被拆除的,但能源储备充足,冷兵器齐全。对于此刻的三个人来说,这已经是雪中送炭。
“赶紧换。”楚思涵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克制,“它要进来了。”
话音未落,基地外墙上传来第二声撞击。
这一次,混凝土墙体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透过裂纹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晶鳞噬沙蟒晶化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斑斓光晕。它正在用头部反复撞击墙体,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沙漠中的蛇类星兽没有四肢,但它们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一条二十二米长的晶鳞噬沙蟒,其颈部肌肉的力量足以将一辆重型装甲车绞成废铁。这面墙撑不了多久。
李虎和楚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机甲更换。
新启动的巨猿2型发出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那是老旧但健康的引擎才能发出的声音。李虎在驾驶舱里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台机甲的反馈力度――比之前那台好太多了,液压系统没有渗漏,关节传动顺畅,甚至盾牌都是崭新的复合金属制式盾牌。
“爽!”李虎忍不住吼了一声。
楚扬的新银翼风隼状态同样良好。他试了试飞刀挂架,六柄热能飞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背部装甲上,每一柄都散发着暗红色的预热光芒。但他没有急着取下飞刀――他知道,这些飞刀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两个准备好了没有?”楚思涵的声音再次传来。
“巨猿,状态全满。”
“银翼风隼,同上。”
“好。”楚思涵深吸一口气,突袭者1型从半跪姿态缓缓站起,右手握紧那柄没有任何花哨功能的复合金属剑,“那就让它进来。”
第三声撞击。
基地的外墙终于承受不住了。一大块钢筋混凝土碎块向内倒塌,扬起漫天灰尘。烟尘之中,一颗巨大的三角形头颅从缺口处探了进来,竖瞳在昏暗的停机坪内迅速收缩调整,锁定了三台机甲的位置。
晶鳞噬沙蟒的身躯从缺口处鱼贯而入,一节、两节、三节……那长长的身体在停机坪的地面上铺展开来,晶化鳞片摩擦着混凝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的头部高高昂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三个猎物,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颤动,捕捉着每一丝气味信息。
战斗,正式打响。
巨蟒的第一次攻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它的头部猛然下探,四根毒牙朝着最前方的突袭者1型狠狠咬去。楚思涵本能地向左侧闪避――但他忘了,他此刻的“身体”是一台几十吨重的机甲。
突袭者1型的脚步没有跟上他的意识,机甲向左侧倾斜的角度过大,重心不稳,整个机体踉跄了一步。毒牙擦着机甲的右肩装甲划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带起的劲风已经足够让机甲失去平衡。
楚思涵狼狈地摔倒在地。
“楚思涵!”李虎的巨猿2型举盾冲了上来,用盾牌狠狠砸向巨蟒的头部侧面,将它逼退了半米。楚扬的银翼风隼则从侧面切入,一柄热能飞刀精准地钉入了巨蟒颈部的鳞片缝隙。
晶鳞噬沙蟒吃痛,尾部本能地横扫。李虎举盾硬扛,被巨大的力量推着向后滑了三四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
“这家伙的力气比刚才那只蝎子大多了!”李虎骂骂咧咧地喊道。
楚思涵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的意识和突袭者1型之间,存在一个微妙的“延迟”。不是硬件上的延迟,而是他的大脑习惯了人体运动的反馈模式,而机甲的运动参数与人体截然不同。同样的闪避意图,人体需要偏转十五度,机甲可能需要偏转二十五度;人体需要迈出一步,机甲需要迈出三步。
这种不匹配,在刚才的短暂交锋中暴露无遗。
亦剑阁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
“他的意识同步率是多少?”有人问。
负责监控数据的技术人员调出了一组参数,瞳孔猛地一缩:“目前……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最高峰值百分之九十四。”
百分之九十四。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投入了弈剑阁。
“九十四?”大校的声音有些发颤,“突袭者1型的记录上限是多少?”
“军方档案记载的最高同步率是百分之八十九,驾驶员是共和国第一代意识同步项目的王牌试飞员,成年男性,受过三年以上的专项训练。”技术人员的声线也在发抖,“九十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数字。”
楚星河依旧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没有出声。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晶鳞噬沙蟒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巨蟒的身躯开始收紧,在停机坪上盘成一个巨大的螺旋,将三台机甲围在中间。这是一种典型的绞杀前奏――蛇类星兽会先用身体将猎物困在有限的空间内,然后逐步收缩包围圈,最后用绞杀的力量碾碎猎物的机体。
“它在压缩我们的空间。”楚扬第一个察觉到了巨蟒的意图,“不能让它把圈收小了,否则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那怎么办?”李虎问。
“往外打。”楚扬的声音很冷静,“李虎兄弟,你用盾牌顶住它的身体,我找鳞片缝隙输出伤害。楚思涵...”
楚扬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楚思涵,你……悠着点。”
楚思涵没有反驳。他知道楚扬说的是事实。
巨蟒的身躯开始向内收缩。
李虎率先动了。巨猿2型的腿部引擎爆发出全功率输出,整个机体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巨蟒盘绕的身躯冲撞过去。盾牌与晶化鳞片碰撞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停机坪,火花四溅。
巨蟒吃痛,身躯剧烈扭动,但盘绕的阵型出现了松动。
楚扬抓住这个间隙,银翼风隼的飞刀再次出手。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巨蟒腹部――那里的鳞片比背部的晶化鳞片薄得多,飞刀没入的深度比之前更深,巨蟒的扭动更加剧烈。
而楚思涵,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解决那个“延迟”的问题。
不是通过训练,不是通过反复试错――他没有那个时间。他需要找到一个方法,让突袭者1型的运动姿态无限接近他大脑中预期的动作。
意识同步的原理,是让机甲模仿驾驶员的脑电波指令。但“模仿”永远存在误差,因为机甲的结构和人体不同。真正的完美同步,需要驾驶员在大脑中重构一个“机甲身体”的认知模型――不是把机甲当作工具,而是把自己当成机甲。
楚思涵开始回忆。
回忆在难民星上,楚枭偷偷教他的那些东西。
楚枭是楚家的异类。他性格张扬,不拘礼法,但他是真心实意对待楚思涵这个“流落在外的后辈”。每次借着出差的名义跑去难民星,他都会偷偷教楚思涵一些东西――不是机甲驾驶,因为难民星上没有机甲。他教的是古武。
“古武分两种。”楚枭曾经盘腿坐在难民星简陋的石板地上,一边比划一边说,“一种是外功,锤炼筋骨,把身体练成武器。一种是内功,锤炼意志,把武器练成身体。”
“开膛刀,属于外功。把手指并拢,把手掌的边缘当成刀刃,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刀的那一条线上――刺出去,要快,要狠,要让你的手掌感觉不到骨节的存在,它就是一柄刀。”
“你练好了开膛刀,以后开机甲也一样。机甲的那条手臂,就是你的手臂;机甲的那柄剑,就是你的手掌的边缘。”
楚思涵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段话。他以为楚枭只是在打比方。
此刻,坐在突袭者1型的驾驶舱里,他才真正明白了那番话的含义。
古武的本质,是让身体超越本能。
而意识同步的本质,是让机甲超越机械。
两者底层相通。
巨蟒的尾部从侧面横扫而来。
这一次,楚思涵没有闭眼。他睁开了眼睛,注视着那条裹挟着毁灭力量的尾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的大脑在运转,在计算,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将机甲的所有参数转化为身体的感知。
突袭者1型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一种奇特的、几乎称得上优雅的侧移。
机甲的脚步在地面上划出一个短促的弧形,整个机体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恰好从横扫的尾部尖端旁边滑过。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李虎看呆了:“这……这是什么身法?”
楚扬的瞳孔也在收缩:“不是身法……是古武。他把古武用在了机甲上。”
亦剑阁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刚刚目睹了一件在楚家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坐进机甲驾驶舱,在生死战斗中,将古武的发力技巧和步法原理,第一次应用到了机甲驾驶技术上。
这不是理论上的可能,这是真实发生的奇迹。
大校的嘴唇在颤抖,他转头看向楚星河,想从家主的表情中找到一点解释。但楚星河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神情平静得如同在看一场普通的训练。
但楚星河的手,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才有的习惯。
楚思涵没有时间庆祝。
他在那一次侧移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突袭者1型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传动轴、每一片装甲板的运动反馈。那种感觉不再是“我在操控一台机器”,而是“我在用自己的身体移动”。
意识同步率在攀升。
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六。
百分之九十七。
技术人员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百分之九十七。
这已经不是一个“合格”或者“优秀”的问题了。在共和国的意识同步技术研究史上,百分之九十七的同步率只存在于理论模型的极端假设中――那个假设的前提是,驾驶员和机甲之间的神经链接完全消除所有损耗和延迟。
理论上,那意味着驾驶员和机甲在神经层面成为了一个整体。
现实中,楚思涵做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数字,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突袭者1型就是他,他就是突袭者1型。剑是他的手臂,装甲是他的皮肤,传感器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握紧了剑,朝向晶鳞噬沙蟒,主动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突袭者1型的脚步在地面上连续踏出,每一次踏击的节奏和力度都不相同,但整体构成了一种奇异的韵律。那是楚思涵在难民星上花了三年才初步掌握的第二种古武――虚影步。
虚影步的核心不是“快”,而是“乱”。通过改变步伐的节奏、方向和力度,让对手无法预判你的移动轨迹。每一步都是真实的,但每一步都在诱导对手做出错误的判断。
在机甲上施展虚影步,需要对机甲的腿部关节和动力输出有极致精密的控制。楚思涵刚刚才完成意识同步率的跃升,他对这种控制的掌握还远称不上熟练。但“不熟练”不等于“做不到”。
巨蟒的头部连续三次扑咬,三次都咬在了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