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军事基地的大门在刺耳的锈蚀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楚思涵踏入基地的那一刻,一股混合了金属锈蚀和沙漠干燥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作战靴踩在布满裂纹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基地内部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冷光,将长长的走廊映照得如同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他没有回头。
远处沙漠中那台巨猿机甲还在蝎子尸体旁跳着庆祝的舞蹈,无线电频道里李虎的鬼哭狼嚎一波接一波。但楚思涵这边的通讯似乎出了些问题――也许是被沙漠中的某种矿物干扰,也许是基地的屏蔽效应――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根本无法分辨具体内容。
在他听来,李虎的嚎叫更像是战斗中发出的怒吼。
他还以为战斗仍在继续。
楚思涵加快了脚步。他瘦削的身形在幽暗的走廊中快速穿行,十二岁的少年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李虎和楚扬在用命为他争取时间,他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与此同时,弈剑阁内。
烈阳毒蝎的尸体静静趴在屏幕中央,黄沙在它周围堆积成一个低矮的沙丘。巨猿机甲还在蝎子旁边手舞足蹈,银翼风隼则在不远处保持着警戒姿态,似乎还在确认威胁是否完全解除。
屏幕前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炸开了锅。
“漂亮!”楚枭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折断的蝎尾,“这他妈的都能做到?这小子赌命赌赢了啊!”
“不是赌命。”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最后那一砸,他改变了力臂。你们看毒针的轨迹――他根本没有想过用盾牌去挡,他是用盾牌改变了自己的重心,让毒针擦过去。这一下需要极其精准的姿态计算和毫秒级的时机把握。赌?赌不来这种结果。”
众人再看回放,果然如老者所。那一下砸击看似鲁莽,但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算计。
李忠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他的表情很微妙――既有作为爷爷的欣慰,又有作为楚家长老的一种近乎苛刻的不满足。孙子的表现确实超出了预期,但也仅此而已。
“是运气。”李忠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根蝎尾的断裂点,是楚扬的飞刀打出来的。没有那柄飞刀,他那一脚踩上去,断的就是自己的腿。”
众人闻,目光转向楚扬的银翼风隼。
那台轻装机甲此刻正单膝跪在沙地上,似乎在检查机体的损伤情况。它的飞刀已经全部耗尽,六柄飞刀有五柄命中了目标,其中三柄在战斗中脱落,只有两柄还嵌在蝎子的尸体上――一柄在左眼,一柄在尾部的关节缝隙。
正是那柄插在关节缝隙里的飞刀,成了压垮蝎尾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个小子的配合确实有默契。”大校军衔的军人点了点头,给出了专业评价,“一个正面牵制,一个精准打击。虽然机甲状态差,临场应变也有瑕疵,但以他们的年龄,这个成绩放在共和国任何一所军校里都是顶尖的。”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出现了变化。
银翼风隼的传感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常,驾驶舱里的楚扬猛地转过头,看向远处沙丘的方向。
“李虎兄弟。”楚扬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出,语调骤然下沉,“你看那边。”
巨猿机甲停下了手舞足蹈,笨拙地转动身躯。
屏幕外的众人也看到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沙丘的轮廓似乎在轻微地起伏。那不是风,不是沙暴,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从地面深处传来的震颤。细小的沙粒从沙丘表面跳起,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动。
然后,血腥味引来了捕食者。
烈阳毒蝎的尸体还在向外渗漏体液,那种浓烈的血腥气息混合着星兽特有的信息素,正在沙漠中迅速扩散。在荒蛮之地的食物链上,死亡从来不会孤独――每一具尸体都是信号,告诉方圆数十公里内的所有掠食者:这里有食物。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沙地下方无声无息地掠过。
“它在下面!”楚扬的喊声炸响在无线电频道中。
几乎同时,银翼风隼猛地向侧面翻滚。就在它刚才站立的位置,沙地骤然塌陷,一颗巨大的三角形头颅从地底破沙而出,带起漫天的沙尘。那张开的巨颚中,四根中空的毒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晶鳞噬沙蟒。
它的身躯从沙丘中不断升起,一节、两节、三节……仿佛无穷无尽。二十二米的体长让它半立起来时,头部悬在离地面七八米的高度,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两台伤痕累累的机甲。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晶化鳞片,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晕,那些光晕不断流动变化,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随时要从视觉中消失。
“这是……成年体的晶鳞噬沙蟒?”楚枭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校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虫噬级上品。比刚才那只烈阳毒蝎高出两个小等级。”
弈剑阁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最深处的楚星河。
楚星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他的面孔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是他引来的。”楚星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血腥味。这场试炼从来就不是让你打完一只就结束的。荒蛮之地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没有人敢接话。
屏幕中,晶鳞噬沙蟒的竖瞳冷冷地锁定了两台机甲。它的颚部微微张开,毒牙尖端,透明的液体正在凝聚,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李虎兄弟。”楚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能源还够多久?”
李虎扫了一眼仪表盘,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巨猿还有百分之二。按刚才那种打法,一分钟。”
“我比你强点,百分之三。”楚扬苦笑了一声,“但我的飞刀用完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除了跑,没有任何选择。”
晶鳞噬沙蟒没有给他们讨论战术的时间。
它的身躯在沙地上横向滑动,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那一瞬间,李虎甚至来不及举起那面已经变形的盾牌――巨蟒的尾部从侧面横扫而来,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抽在巨猿机甲的侧腰上。
嘭!!!
几十吨重的机甲像一截被踢飞的木桩,在沙地上翻滚着飞出去十几米远,掀起一道长长的沙浪。驾驶舱内的李虎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安全带的勒痕深深嵌进肩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虎!”楚扬的喊声变了调。
银翼风隼迅速向后退去,但晶鳞噬沙蟒的动作更快。它的头部如同弹簧般弹射而出,毒牙朝着银翼风隼的驾驶舱刺去。楚扬几乎是凭着本能拉动了操纵杆,机甲以一个极其勉强的侧闪堪堪避过,但左臂的装甲被毒牙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槽,腐蚀性的毒液在金属表面嘶嘶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机甲左臂失去信号!”楚扬的声音在颤抖,但那不是恐惧――是神经系统正在承受的冲击。
他感到左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仿佛自己的手臂被烧红的铁棍划过。那是意识同步类机甲才会有的副作用?不,银翼风隼是手动操作的,这种感觉纯粹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错觉。
他不敢想象,如果此刻驾驶的是那台突袭者,这一下会有多疼。
晶鳞噬沙蟒没有停下。
它的身躯开始收紧,在沙地上盘成一个巨大的螺旋,将两台机甲围在中间。那是一种绞杀的前奏――一旦被它的身体缠住,以巨猿和银翼风隼目前的装甲完整度,根本撑不过十秒。
“楚扬!想想办法!”李虎艰难地操控巨猿从沙地上爬起来,那面盾牌已经彻底报废了,被他丢在一旁。机甲胸口的装甲上布满了裂纹,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具老迈机体的不堪重负。
楚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烈阳毒蝎的尸体还在不远处。晶鳞噬沙蟒是被血腥味引来的,这说明它对猎物有强烈的攻击欲望,但也说明它不是专门针对他们――它只是饿了。如果能够制造一个更大的目标,或者让尸体成为诱饵……
“李虎兄弟,你信我吗?”楚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我用银翼风隼剩余的全部能源做一次诱爆。烈阳毒蝎的尸体里有大量的体液和未分解的生物能,引爆之后会产生巨大的火光和冲击波。蟒蛇对强光和爆炸有本能的规避反应――这是我从生态记录片里看到的,不知道对这种级别的星兽有没有用。”
“诱爆之后呢?我们拿什么跑?”
楚扬沉默了半秒:“基地。楚思涵应该已经到了。基地里有防御工事,哪怕只是几堵墙,也比在开阔地上被这条蛇追着跑强。”
李虎咬了咬牙:“干了。”
晶鳞噬沙蟒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异动,它的头部微微后仰,做出了第二次攻击的姿态。
但这一次,楚扬更快。
银翼风隼的双腿引擎轰然爆发出最后的能量,整台机甲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向烈阳毒蝎的尸体。它的双手死死抓住蝎尾的断口处,将沉重的尸体拖拽而起,朝着巨蟒的方向猛力甩去。
“引爆!!”
一声令下,银翼风隼将最后残存的能量注入了蝎子尸体的胸腔――那里是生物能的聚集点,也是楚扬刚才分析出的最不稳定的位置。
轰!!!!
一团炽烈的火球在沙漠上空炸开,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晶鳞噬沙蟒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猛地向后缩去,它的竖瞳骤然收缩,整个身躯本能地蜷成一团――正如楚扬所料,即便是虫噬级的星兽,对强光和爆炸的规避本能依然存在。
“跑!!!!”
银翼风隼的引擎指示灯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能源条在百分之零点几的残值上疯狂闪烁。但它还能动,还能走,这就够了。
巨猿机甲一把抄起银翼风隼的手臂,将动力全部灌注到腿部引擎中,两台机甲以近乎狼狈的姿态朝着废弃军事基地的方向狂奔。
身后,晶鳞噬沙蟒从爆炸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愤怒。
它的晶化鳞片开始以肉眼不可见的高频率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嗡鸣穿透了沙地,穿透了机甲的装甲,直接作用在两个少年的听觉和神经系统上。
李虎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烈的眩晕,操作界面上的所有数据都在重影,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楚扬的情况更糟――银翼风隼本来就没有多少能源剩余,传感器在这阵嗡鸣中几乎全部失灵,驾驶舱内的屏幕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