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刚到会议室,桌上已经堆了半尺高的稿纸。
谢晋熬了一夜,眼眶发红,手里还攥着铅笔。
搪瓷缸子端在黄祖磨手里,人坐在旁边,看见林卫东进来,忍不住乐了。
“小林,你可算来了。”
“谢导昨晚念叨你半宿,说你要是今天敢跑,他就去火车站堵你。”
铅笔往桌上一拍,谢晋瞪了他一眼。
“少胡扯,我是那种人吗?”
黄祖磨没接话,嘿嘿一笑。
帆布包搁下,林卫东拿起桌上的稿纸翻了几页。
上面写了不少人物小传,许灵均,李秀芝,董大娘,还有那些牧场里的老乡。
能看出来,谢晋已经把人物关系梳理过一遍。
但问题也摆在明面上。
太沉。
每个人都背着苦难,每段台词都在往下压。
要是照这个拍,艺术性肯定有,可观众坐在电影院里,撑不到最后就得喘不过气。
谢晋盯着林卫东。
“小林,你昨晚看完原著了?”
“看完了。”
“说说。”
林卫东没有急着开口,先把稿纸一页页排开。
“谢导,原著的骨架不能动,许灵均这个人物的精神也不能变。”
“他受过委屈,吃过苦,可他不能只剩委屈和苦。”
谢晋点头。
“继续。”
“观众得先喜欢他,才会心疼他。”
铅笔拿起来,林卫东在稿纸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第一场,不要从许灵均回忆过去开始。”
“那从哪儿开始?”
“从生活开始。”
林卫东抬头看向谢晋。
“他在牧场干活,给马钉掌,赶羊,帮人修车,别人拿他开玩笑,他也能回两句。”
“他不是苦瓜脸,他会逗,会忍,也会有点小脾气。”
黄祖磨听得来了兴趣。
“这个好,人物一下子活了。”
谢晋皱着眉,手指轻轻敲桌面。
“可这样会不会削弱伤痕文学的力道?”
“不会。”
林卫东把稿纸翻到原著中许灵均被接回城的那段。
“伤痕不是靠人物哭出来的,是靠观众自己看出来的。”
“许灵均越能过日子,观众越会想,他本来可以过得更好。”
“他越不诉苦,观众越替他憋得慌。”
这话一落,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谢晋慢慢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黄祖磨看了看林卫东,又看了看谢晋。
“老谢,小林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谢晋没搭理他,直接追问:“还有呢?”
“第二,李秀芝不能只是贤惠。”
李秀芝的人物小传被林卫东从那堆纸里抽出来。
“她得敢。”
“敢?”
“对,她从四川跑到西北,嫁给一个被人瞧不起的男人,光靠贤惠撑不住。”
“她得有自己的劲儿。”
谢晋眼睛亮了一下。
“比如?”
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她第一次见许灵均,不能扭扭捏捏。”
“她可以直接问,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黄祖磨喝水喝到一半,差点呛住。
“这台词也太直了吧?”
谢晋却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再说一遍。”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林卫东把这句话写在稿纸上。
“这话粗吗?不粗。”
“俗吗?也不俗。”
“它有生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