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大回书房的时候,脚步格外轻。
苏怀安坐在案后没动,手边的公文已经翻面搁着,他盯着墙上的山水画看了不知多久,目光没有焦距,窗外天色慢慢的暗下来了,他也没叫人点灯。
“爷。”福大站定了,低着头,“小的去了百福堂,小世子睡了,今儿的疹子退了不少。”
苏怀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柳娘子呢?”
福大停了一下,才接上去。
“柳娘子…小的敲门,她开了一条缝,小的照爷的话问了两句,她就说了声知道了,脸上…没什么大碍,就是瞧着脸色不太好,说了两句就把门关上了,没再多说什么。”
苏怀安的手指按在案面上,没有动。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福大斟酌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的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屋里就没动静了,云菘姑娘从里头隔着门说柳娘子累了,叫小的先回去。”
书房里落了一阵安静。
苏怀安把案上的公文拿起来,又搁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让福大下去。
福大应声退出去,把扇门轻轻的带上了。
廊下夜风起了,苏怀安坐在黑暗里,没叫人点灯,也没动。
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下令打人,这是真的,他站在偏院廊下看着刘婆子把柳怜月拖出去,心里那点火气是真的压不住,可他记得自己吩咐的是手板三下,后来因为苏怀远拦着,他改成了木尺五下,想的不过是要她知道规矩,不是要她吃什么大苦头。
可她打完了不谢罪,满脸是泪的往百福堂冲,连个头都没回,他站在偏院门口喊了一声“柳怜月”,那道背影压根就没停。
开始他还以为她在赌气。
可她中间说的那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回,才体会出各中意思。
“你不能打我,你要打了我,世子会出事。”
苏怀安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外廊下忽然响起两个人的声音,是福大和福二。这两个人向来话多,刚才福大刚从百福堂回来,八成是凑在一块说悄悄话,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哦!那怪不得了,我刚才去百福堂,柳娘子正眼都没瞧我,门关上了,连云菘都没出来,我还以为自己哪儿得罪了人。”福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合着是咱们二爷惹了她。”
“你是不知道。”福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常那种愤愤不平的劲儿,“哥,我跟你说,我今儿个就守在三爷屋外面,我都瞧见了,刘婆子那下手…那板子我看了,半寸厚的枣木,她拿的是裁衣尺,不是薄板,那玩意儿拍在手心上,能把骨头砸碎。”
福大“嘶”了一声。
“打了几下?”
“五下,一下接着一下,你知道刘婆子早就跟柳娘子有嫌隙,上回她非要往三爷屋里塞人,叫柳娘子给挡了,那婆子今天借着二爷的令,是报仇来的,下手狠得要杀人,就凭柳娘子那个身板…你说五下下去,手骨头能不散架么?”
外间没了声音。
苏怀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没有动。
“再说了,”福二的声音更小了,“柳娘子是个好的,小世子那条命是她救的,王妃的病是她看的,三爷的腿是她治的,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谁挨了苦头,她也都帮着出了主意,就这么个人,二爷说打就打,连问都不问一句…我也不知道二爷犯了什么浑,那故事我在外头听了一路,讲得挺好的,我还想知道后头那个十七弟到底怎么了呢。”
“哥,你说,要是你,你心里会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