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请柬是十月一个周末送到齐宅的。
又是麦昆上校的亲笔,深灰色的厚卡纸,烫金的英文花体字,邀请齐嘉铭先生及夫人叶宝珠女士,于十月三十一日晚七时,莅临山顶别墅,参加化妆舞会。
请柬末尾有一行小字,用钢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印刷的字颜色深一些:
“costumerequired。ilookforwardtoseeingyourtrueface。”
齐嘉铭看完那行字,把请柬往桌上一摔。
请柬在红木桌面上滑了一截,撞到茶盘边缘,停下来。他站在桌前,盯着那张深灰色的卡纸,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得多。
“他这是――!”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这是脚往我脸上踩。踩完了,还要炫耀问我,疼不疼。”
叶宝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奶茶,没喝。她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请柬,又看了一遍。
那行小字写得很有分寸,笔迹不疾不徐,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像写信的人落笔时嘴角带着笑。
“去不去?”她问。
齐嘉铭转过头看着她。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跳。“不去。回了他。”
叶宝珠把请柬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不去,然后呢?他下次再送。下次不去,再下次。香江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明天他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齐家在九龙的货仓,下个月要续牌照。中环那栋楼的改建,规划署的章还没盖。”
齐嘉铭的手指攥紧了。
叶宝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僵硬得像铁条,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红印子。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腰上。
“不是由着他。”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想一想燕北舟,想一想林武,我们不是已经在为对抗他们努力了吗?你只需要更努力一点点。”
齐嘉铭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的光,像冬天河面上的冰,透明,但站得住人。
叶宝珠强调:“我们是去赴宴。你跟我一起去。他请的是齐先生及夫人,不是叶宝珠一个人。”
“既然是化妆舞会,”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点冷,“我们就打扮得让他们记住。不是记住好看,是记住――怕。”
――
张裁缝和琳达是当天下午被叫来的。
叶宝珠让红姐把客厅的茶几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又让阿秀把窗帘拉开,光线亮堂堂地照进来。她从书房里拿出几张纸,上面是她中午草草画的图样,笔触潦草,但意思到了。
张裁缝接过纸,低头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她又翻了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叶宝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太太,”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您这衣裳……是打算穿去什么地方?”
“万圣节。”叶宝珠说,“洋人的鬼节。”
张裁缝又低头看了看图样。纸上的衣裳,不是旗袍,不是汉服,不是她做了四十年衣裳见过的任何款式。
那是一件嫁衣,但又不是嫁衣。
领口是立领,但比传统的立领更高,几乎要抵到下颌。袖口极宽,垂下来能盖住手背,只露出指尖。
裙摆拖地,但从腰以下分了三层,每一层都用不同深浅的红,最里面是正红,中间是血牙红,最外面是绛红,红到发黑的那种红。
最让她心惊的是头饰。
叶宝珠在旁边用钢笔注了一行小字:红盖头,不是盖脸,是盖头。
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盖头上绣暗纹,牡丹。牡丹的枝蔓从盖头边缘垂下来,跟衣领连在一起。
琳达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叶女士,这个……这个穿出去,会不会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