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鑫跟着宣王回到宣王府时,夕阳正将王府的朱漆大门染成金红色。
门前的石狮子在余晖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鬃毛上的青苔被夕阳镀上金边,连爪子缝里嵌着的陈年泥垢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脚步沉重地穿过前院,廊下的宫灯还未点亮,昏暗中,那些熟悉的景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平日里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像是生了锈,叶片边缘卷成了褐色;假山上的流水声也透着股呜咽气,水珠落在石潭里的声响格外孤寂;连他亲手栽种的那株玉兰,花瓣都蔫头耷脑地打着卷,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生气。
“世子爷,要用晚膳吗?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松鼠鳜鱼,是用今早刚从玉泉池捞的活鱼做的,厨子特意多放了您喜欢的松子。”管家福安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烫金食盒,盒盖边缘的缠枝纹都被摩挲得发亮。
他伺候石鑫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走路都像是踩着棉花,月白锦袍的下摆蹭过石阶,沾了灰也浑然不觉。
石鑫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用了,都撤了吧。”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听竹轩”,路过花园时,脚边的绣球花被踢到,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撒了层碎雪。
留下福安在原地无奈地叹气,对着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赶紧让人把那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送到书房去,世子爷定是伤了心火,那雪梨是今早从京郊的果园里现摘的,还带着露水呢。
听竹轩里,书桌上还摊着今早未看完的《兵法》,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他昨夜挑灯写下的心得。旁边放着他练剑用的护腕,玄色缎面上绣着的银线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未拭去的朱砂印记,那是修炼《烈阳掌》时留下的痕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刺着他的耳膜。竹影在青石板上摇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他想起小时候,江文静曾来这里找他玩。那时她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粉色的珠花,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像只快活的小蝴蝶,总爱追着他问东问西。
“世子,你看我新学的剑法!”她会拿着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结果脚下一滑,摔进他怀里,身上的奶香味混着青草香,让他脸红心跳好几天。
两人常常在竹林里追逐打闹,她的笑声清脆得能惊动树上的鸟儿,震得竹叶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他懵懂的少年心。
有次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却咬着牙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睛问他:“世子,你说我以后能像你父王那样厉害吗?”
那时的她,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里面盛着比星光还亮的憧憬。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细看着上面温润的纹路。玉佩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上面雕刻的并蒂莲还依稀可见――那是当年先帝赐给两家的信物,说要让他们亲上加亲。
这块玉,他带在身上十几年了,睡觉时都揣在枕下,连洗澡都要摘下来放在贴身的荷包里,原本以为总有一天能把另一半合起来,现在看来,怕是没机会了。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玉面硌得手心生疼,那点疼却连心里万分之一的痛都抵不上。
夜幕渐渐降临,听竹轩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石鑫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锦被被他踢到了脚边,露出里面雪白的棉絮。
江文静拒绝他时坚定的眼神,潘文举那副看似谦卑实则得意的嘴脸,父王强忍怒火时紧绷的下颌线,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想起自己为了能配得上她,日夜苦练武道。
寒冬腊月里,别人都在暖阁里烤火,他却在演武场练到汗湿重衣,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在胸前冻成薄冰,手上磨出的茧子结了又掉,掉了又结,如今掌心里还有层厚厚的硬皮;
想起为了给她寻一支合心意的发簪,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珠宝铺,最后在琉璃厂的角落里找到一支嵌着鸽血红的玉簪,那宝石是他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却被她随手放在了妆匣最底层,上面落了层薄灰;
想起每次在宫宴上远远看到她,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悸动,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可每次想上前打招呼,都被她冷淡的眼神逼退,那眼神像冰锥子,扎得他心口生疼。
可这一切,在她心里,竟然都比不上潘文举的几句花巧语。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像个迷路的孩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侧过身,将脸埋在枕头里,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是他特意让人用和江文静一样的香料熏的,如今闻着却只剩苦涩,像吞了口黄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想逃避现实,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宣王府的大门前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