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云翼侯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点刺痛远不及心口的震动。
许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幸好被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石鑫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用冰水浇透,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痛苦,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碎裂了。
宣王的脸色则一点点沉了下来,原本缓和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紧紧盯着江文静,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像是冬日湖面碎裂的冰碴,“不知文静姑娘为何不愿?难道是觉得我宣王府配不上你云翼侯府?”
“王爷误会了。”江文静不卑不亢地说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临风的翠竹,“宣王府地位尊崇,世子爷也是人中龙凤,只是小女心中早已有人。”
“是谁?”石鑫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愿意相信,只是一颗心却在不断地下沉。
江文静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望向了远方的某个角落,那里或许有青衫磊落的身影,有挥剑如虹的英姿。
“是潘文举,京城十大顶尖天才之一。”她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他虽然出身商人之家,但武道天赋极高,如今已是京城武道院的内门弟子,上月的切磋赛上连败三位师兄,其中包括院长最看重的亲传弟子,深受院长器重。小女与他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
“潘文举?”宣王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旁边的侍卫连忙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了几句,提到“武道院”“流云九式”等字眼时,他才缓缓点头,想起那个在武道院崭露头角的商人之子。
他记得军务处的密报里提过这个年轻人,说其剑法阴狠,招式诡异,不似正道路数。
“一个商人之子,也配得上侯府小姐?”宣王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文静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嫁给鑫儿,你将是未来的宣王妃,享尽荣华富贵,府中私兵任由你调遣,将来鑫儿继承王位,你便是母仪一方的王妃。而那个潘文举,就算武道天赋再高,也终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子,难登大雅之堂!”
他说着猛地一拍桌子,红木八仙桌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的茶杯都跟着震颤,杯盖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在刺着人的耳膜。
“王爷此差矣。”江文静据理力争,声音却依旧平稳,“武道一途,天赋和努力才是最重要的,与出身无关。文举他每日寅时便去武道院练剑,寒来暑往从未间断,手上的茧子比军中十年的老兵还要厚,如今《流云九式》已臻化境。前几日他为救落水的孩童,徒手劈开结冰的湖面,那份侠义之心,绝非寻常勋贵可比。而且,他懂我练剑时的瓶颈,知我读书时的偏爱,这份心意,千金不换。”
石鑫听到这话,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月白锦缎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腹下的暗纹刺绣都硌得生疼。
看向江文静时,她提起潘文举的名字,眼尾微微上翘,那抹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像淬了火的针尖,密密麻麻刺在他心上。
他想开口说潘文举上周还在武道院的兵器库偷换过一位师兄的剑穗,那穗子上淬了让人手臂发麻的草药,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连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宣王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一块顽固的石头。
他盯着江文静,语气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漫上来:“文静姑娘,你还是太年轻,被表象迷了眼。那潘文举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上月武道院的淬体丹失窃案,库房的巡查水晶明明监察到他寅时出现在后院,他却谎称在练剑。还有上次与外门弟子切磋,竟在剑穗里藏了细针,划破对方手腕后还假意搀扶,这般阴损手段,你竟视之为风骨?”
江文静的脸颊泛起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泛白,云锦裙上的缠枝牡丹都被捏得变了形:“王爷怕是听信了小人谗。文举说过,那是有人故意栽赃,他性子耿直才会被人算计。上次切磋伤到同门,他自责了好几天,还亲手熬了伤药送去呢。”
“亲手熬药?”宣王冷笑一声,案几上的茶盏跟着轻轻震颤,杯盖碰撞的脆响像冰碴子落在地上,“他送去的药里掺了凉血草,让那弟子的伤口愈合慢了整整半月,错过了宗门大比。这等伪善之人,你竟当他是良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去年城西布庄的苏姑娘,至今还在观音庵带发修行。她曾对人说,潘文举当年为了让她爹低价转让铺面,故意散播布庄卖假货的谣,害得苏家差点家破人亡。这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你敢托付终身?”
石鑫站在一旁,看着江文静渐渐褪去血色的脸庞,心里像被塞进一团湿棉絮。
他知道父王说的句句属实,上月他去武道院看妹妹,亲眼见潘文举将一块劣质玉佩说成是古玉,卖给了不懂行的富家子弟。
那子弟被坑了三百两银子,回去后被父亲责骂,气得拔剑要去找潘文举理论,却被潘文举用几句花巧语哄骗,反倒成了他的“朋友”。
可看着江文静紧咬下唇的倔强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更难堪。
江文静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终还是抬眼迎上宣王的目光,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无论如何,我信文举。感情的事本就外人难懂,还请王爷和世子爷莫要再劝。”
宣王盯着她看了半晌,胸口起伏着,显然按捺着极大的火气。
他是堂堂王爷,掌管京畿防务,军中将士见了他无不俯首帖耳,何时受过这等软钉子?可眼角瞥见儿子泛红的眼眶,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若是在这里发作,传出去只会说宣王府仗势欺人,反而让儿子更没面子。他指尖划过腰间的玉带,那是先帝赐的和田暖玉,此刻却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