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陨号从万佛圣地上空撤回来的时候,整片星海还压着那股金意。
清算使没再追。
它悬在外缘,像一块白得发硬的石头,谁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舰桥里没人说话。
只有警报声还在响,短一声长一声,吵得人耳膜疼。
林子渊站在主屏前,额前的罪印还在发热。
这东西烧了他一路。
从仙使身上烙下来后,就没安生过。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一碰到那道字,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不是疼一下就过去的那种。
是有东西在骨头里往外钻,想把他的魂拽出去。
“陛下。”
墨语从阵台那边走过来,脚步很慢。她脸色还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很亮,像是硬撑着没倒。
她把一只玉匣递上来。
“您要的东西。”
林子渊接过来。
玉匣不大,入手却很沉。
他打开时,里面躺着几块碎镜。
断口参差,边缘还带着旧裂纹。最中间那块只有半掌大小,镜面早就花了,偏偏在舱内灯光下透出一点温润的光。
很浅。
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
林子渊盯着那碎片,没出声。
墨语站在一旁,低声道:“这是从您一路带着的那块镜碎里分出来的。之前一直没动静,刚才您额前罪印烧起来,它自己就亮了。”
林子渊手指收紧了些。
昆仑镜。
他之前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可到底不简单到哪一步,没人说得清。
万佛之主那句“问你母亲”,还在耳边挂着。
林子渊没立刻碰。
他把镜碎放在掌心,先等了一下。
没有反应。
舰桥里的人都看着这边。
尸皇靠在墙边,骨枪拄在地上,眉骨压得很低。雷神也没吭声,双手环在胸前,盯着那几块碎镜,像是怕它突然炸了。
林子渊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眉心轻轻一划。
血渗出来。
罪印被血一染,烫得更狠。
他把那点血抹到镜面上。
这一回,碎镜动了。
先是轻轻一震。
接着,几块碎片同时亮起,镜面上的灰痕被一点点推开,里头慢慢映出一层雾白的光。
舰桥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灯灭了,是镜光把周围都压住了。
林子渊下意识往前一步。
墨语也跟着屏住呼吸。
碎镜中心,那层雾白慢慢散开,一道模糊的人影浮了出来。
女子的轮廓很淡。
长发垂到腰间,衣袍颜色浅得几乎看不清。她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隔着一层水,整个人都带着点虚。
可那张脸,林子渊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手里的镜碎轻轻一颤。
那道影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女子抬起头,先是看了看他额前的罪印,眼神一下就变了。
不是惊。
是疼。
很重的疼。
她声音很轻,像隔着千山万水,还是硬要传到他耳边。
“他们……也给你烙上了。”
林子渊喉咙动了一下。
这几个字一落下来,舰桥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墨语悄悄退后半步。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插话。
女子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撑不了多久。可她还是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叫什么名字。”
林子渊沉默了一下,才道:“林子渊。”
她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咽了下去。
“子渊……”
她念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心口发闷。
林子渊站着没动。
他从没见过她。
可这会儿看着她的脸,胸口那块地方却像被什么顶住了,闷得发紧。
女子抬手,动作很慢,像是想摸他的脸,又怕碰散了什么,最后只停在半空。
她的指尖穿过镜光,什么也碰不到。
林子渊看着那只手,拳头慢慢攥了起来。
“你是谁?”
这句问得很稳。
可稳里头,压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女子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却没掉泪。
“洛倾雪。”
她说出这个名字,镜光都跟着晃了晃。
林子渊心口猛地一沉。
墨语在旁边一下抬起头。
她之前翻过很多旧卷,查过很多碎记,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
可真正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不真。
洛倾雪看着林子渊,像是想把他从头到脚都看一遍。
“他们说我死了?”
林子渊没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没找到尸身。”
洛倾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短。
“那就对了。”
她说完这句,气息又弱了一截。镜中的人影变得更虚,像随时会散。
林子渊皱了下眉。
墨语忍不住开口:“陛下,您额前的罪印和镜碎共鸣了。她这道残识能醒,怕也是被这股气机引出来的。”
洛倾雪听见了,偏头看她一眼。
“你是那只狐狸?”
墨语一怔,随即低头。
“臣墨语,见过前辈。”
洛倾雪没再多看她。
她的注意力还是落在林子渊身上。
“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子渊道:“守界。”
“守谁的界?”
“所有人的。”
洛倾雪静了片刻。
她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可林子渊听见了。
比起夸,更像是放心。
他没来由地觉得胸口那股堵劲更重了。
洛倾雪看着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子渊没否认。
“说。”
洛倾雪望着那几块镜碎,声音低了些。
“因为这东西,本来就是我从仙庭带出来的。”
舰桥里一下静住。
墨语瞳孔缩了一下。
尸皇都抬了下头。
雷神更是直接往前站了半步。
林子渊盯着她:“你说什么?”
洛倾雪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仙庭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飞升也不是飞升。”
“那是一张网。”
“网下面挂着一个个世界,养肥了,就收。”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把这些东西在心里撕开过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