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他们自己自然清楚,更是完全不相信量刑之人会轻判他们,从轻发落,”林斐说到这里,见温明棠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还没招供什么,可那害怕被人‘刻意重判’的行为却好似已经说了什么。”
“量刑之人里头有希望灭口的?”温明棠挑眉问道。
“我可什么都没同你说,”林斐摊了摊手,说道,“毕竟他们也确实没说什么,我大理寺办案又不能靠猜,自不能胡编乱造。”
“为求我这里能替他们在量刑时说几句‘公道话’,有人就把那挟持红娘家里人的绑匪所在之处抖了出来,还替我等想好了将人引出来的法子,”林斐说道,“比起我们来,他们自己人自是最了解自己人的,那法子一用,轻而易举就将先时怎么都找不到,藏的极深的人给找了出来。”
“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两个孩子遭了些小罪,”林斐说道,“只是这好消息于红娘而不大好,先时告诉她时她那脸色不大好看。”
按理说冤有头、债有主的,如她所愿的借刀杀人解决了自己想杀之人,当满足了,可问题是那两个全然不清楚怎么回事的孩子活了下来。
人既然活着,有些事自也知道了。
所以,那质问也随之而来了。
“今儿下午的时侯,两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见到了红娘,而后问出了那句话,”林斐说道,“两个孩子问她‘母亲,我等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不遗余力的弄死我等?’‘若是我等当真有哪里做错了,惹了母亲不高兴,我等一定改,母亲何苦非要我二人性命呢?’”
温明棠问林斐:“那红娘说了什么。”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生养之恩大过天。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二人,你二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林斐说道,“她那伶俐的口舌没有放过那一双儿女,冷笑着质问他两个‘生养之恩你等不准备回报我吗?’‘想白吃白喝,天上掉馅饼不成?’”
温明棠蹙眉,听林斐又道:“两个孩子全然傻眼了,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母亲……看着全然呆住了。还是一旁的魏服没忍住冷笑了一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将实情坦相告?告诉两个全然将你当成亲生母亲,至今都不知晓真相的孩子你并不是两人的亲生母亲’?”
“那红娘却冷笑了一声,瞥了眼乍闻真相之后开始哭的两个孩子,说道‘是不是亲生的有区别吗?我不是那两个老货亲生的?’”那红娘不等两个孩子继续质问为何这做母亲的要害自己性命,又道,‘我养了他两人那么多年,这笔养育之恩他们准备怎么还?’”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在对方开口质问之前,她先一步反过来咄咄逼人的试图堵住对方的嘴,将一笔两个孩子这个年纪根本拿不出的银钱账砸下来,叫人哑口无。”
“好难缠!”温明棠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反过来倒打一耙!两个半大孩子怕是要吓傻了。”
“寻常人都要吓傻了,”林斐说道,“此前根本不知道,也不曾想过这个被他们当成母亲的女人会突然拿出一笔账来要他们还。”
“我听说过有这么个事,一个‘善人’路上捡了个失了记忆的人,那失了记忆的人问那善人他是谁,那善人说他是自己的义子,自是跟亲儿子一般,做亲儿子该做的事就成了。”温明棠说道,“那失忆之人于是做了几个月的善人儿子,却没成想善人突然翻脸,拿出这几个月失忆之人的吃用开销,要他还钱,失忆之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兜比脸还干净,自是不可能还的出这笔钱的。那善人于是要这失忆之人签字画押,要他写下高利的借据,为他做苦力还债,那失忆之人扛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受不住了,跑去官府告官,那官府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直接笑了,道这不是‘人贩子’么?”
林斐笑了:“综合前因同后果来看,那善人确实绑架、拐卖、勒索的证据已然齐全了。”
“前半段,他虽是善人,好吃好喝的供着,可也是撒了谎,这等撒谎之事可不定是什么无需在意的小事。换个处境,有女子路上遇了意外,摔了一跤,失忆了,被个路过的路人看到,见她貌美,动了色心,谎称其是自己娘子,其实就是罪证确凿的犯罪!”温明棠说道,“那善人同这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动机不同,一个是见色起意,一个是设计一番,想要旁人借高利,究其本身就是在拨算盘算计好处罢了!”
“还有将人骗出去吃霸王餐的也一样,刨根究底,就是故意设计、陷害旁人。”温明棠说道,“红娘清楚这不是自己儿女,却不说出来,而后看着他们将自己当成亲生母亲,似寻常儿女同父母一般相处,吃饭,也不吭一声,只是将他们吃入口的每一口饭的账都记下来,待到今日他们上门质问母亲为何要害他们性命时,将账拿出来赌对方的口。”
“还好魏服就在一旁,这点伎俩吓得住两个半大的孩子,自然吓不住他,闻直接道‘这好说,两件事分开来算就好了’。”林斐说道,“害人性命是一笔账,这故意设计旁人将自己当成亲生母亲,故意设计旁人吃这霸王餐而后突然让人还钱是另一笔账。”
“那红娘如此难缠,魏服这话一出,她是如何回答的?”温明棠又问。
“红娘眼珠转了转,反应极快,闻立时说道‘所以,照大人的意思,养大一双自己的非亲生儿女,就不能问这养子养女要报答不成’?”林斐说道,“那两个孩子脸当即红了,下意识道‘我等不是不想还,养育之恩自当记下的,只是、只是……这事情好似不太对’。”
“当然不对了!”温明棠说着,顿了顿,又道,“看两个孩子的反应……好似只是寻常人。”
林斐点头:“是啊!也因为是寻常人,一时间只觉得事情古怪不对劲,可嘴上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寻常人一辈子的路数不外乎幼时你养育我,待你年长了,我替你养老,这般的路数或许会有吵架,可吵到这般对簿公堂的,除非一方做了实在过分之事,一般而是不会出现这等情况的。”温明棠说道,“这是人根据这世间常态做出的本能反应,两个孩子傻眼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反着世间常态,借着寻常母亲与儿女关系设计了这一出的红娘。”
“这红娘确实食了不少人间烟火,想的出这一出来设计那一双儿女。”温明棠说道,“儿女死了……那两条残害无辜的人命债就用这诓骗旁人吃下去的霸王餐,造出来的养育之恩来抵这一双人命。等同花钱买命,且还是对方不知情的情形下,先拿了对方性命,而后拿她设计出的还债方式来平账,从头至尾没知会过孩子一声,而是生米煮成熟饭的直接逼人签下这笔人命买卖账;若是没死,那就反过来逼人还钱,且还是确确实实知道对方没钱的情形下强行逼人还钱,毕竟是自己养的这一双儿女,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有没有钱,还不还的起她心里最清楚了。”
“那强盗绑匪强行将人绑来逼对方吃他们的饭,穿他们的衣裳,而后强行拿着对方吃过的饭,穿过的衣裳说这是对方欠他们的债,强迫对方以命抵债的其实跟这路数差不多,”温明棠说道,“不过一方用‘儿女’‘母亲’身份,穿了件名为‘恩情’的衣裳罢了,其本质其实差别不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