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服也在感慨这红娘的种种行径真真令人叹为观止,连他都一时恍了下神,下意识的循着红娘的话语去看那笔所谓的养育之恩化成的‘天大债务’,去想那两个孩子能不能还得起这骤然冒出来的一笔巨债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红娘将这债务砸下来就是想堵人口的。”林斐说道,“回答不了‘母亲为何害我性命’的事,那就不回答,反过来用她一手设计出的‘养育恩情债’挡在面前,让人先还了这笔短时间内无法还清的钱,再来质问她。”
“比起她那一双父母拿着身份逼迫,这红娘拿了父母身份,‘逼迫’人的法子却更隐蔽了。”温明棠说道,“真真是难缠!”
有魏服在,自不会对那红娘客气,既然她提了,自然顺手接了这两件事,好好审一审。
这所谓的养育之恩是真是假,真经不怕火炼,账算一算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虽经魏服提点,知晓自己是被设计了,可到底是确确实实养到那么大了,那些吃用摆在这里。”林斐又道,“他们红着脸,本想写个条子给红娘,表示自己不会赖账的,却被魏服阻止了。”
“是该阻止的。”温明棠闻只略略一顿,便点头道,“吃用了不假,可这些钱究竟是不是红娘该得的,看她耍的这些手段是当好好查一查的。”
“若红娘的钱都不是她应得的,而是走的不正经路子得到的钱,再骗两个孩子吃霸王餐,那两个孩子便是吃了这霸王餐,欠条也该打给真正的债主,而不是银钱来路不正的贼子。”温明棠说道,“这世道还轮不到偷钱的贼子拿着欠条去找人要钱的,毕竟偷可从来算不得‘生产’的一种。”
“红娘脸色颇为难看,从那难看的脸色以及这些不经意露出的手腕里,有些事情不难猜的。”林斐又道,“那些人自己都被抓了,这红娘又能嘴硬到几时?”
这话听的温明棠有些意外,女孩子挑了下眉,显然从林斐的话语中听出了外之意:“她至眼下还没交待那簪中字条之事?”
“没有。”林斐摇头,说道,“所以,这些人都被抓了,她继续捏着字条权衡利弊的底气究竟在哪里?这正是我所好奇的!”
“人被抓了,那些人府中账迟早会查清楚的,其中搞不好也有她那一份不干净的银钱来源。”温明棠若有所思,“如此……她自己也会因为参与其中而获罪。如此自私至极之人,不将东西交出来,盼着从轻发落,少盼几年,竟还捏着字条在手里究竟是什么缘故?”
“自多半是那字条能给出的条件或许比及时坦白、从轻发落、少盼几年的待遇更好。”林斐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看向温明棠,“大荣终究是李家的天下,就算不是李家,那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的,既然天下之前被冠了姓氏,自会有这个可能。毕竟金口玉,连死罪都能赦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温明棠闻,沉默了下来。
“那红娘还是要继续捏在大理寺这里的,当然,她本也该查。”林斐说道,“虽一时半刻她不肯交出字条,可查一查他手头的账,替两个孩子理清楚这笔养育之恩的欠条该打给谁,免得寻常人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一摊洗不干净的烂泥里也是好的。”
……
也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小推车的,若是都盯着小推车的话,温明棠这推车本也没这般容易推下去。
眼下,长安城中很多人眼里自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坐在殿中随意翻了几页话本子,往日里最是喜欢翻的话本子,如今却是一页都看不下去。
女孩子走出殿门,抬头看向夜空繁星如斗,方才感慨了一声,便见不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着这一身明黄。
“陛下!”女孩子欠身行礼之后,看天子一脸倦色的走到她面前,对她道,“尝草堂妹这养育之恩的债,宫里替你合计过了,不曾欠了你父王母妃,却也几乎没有剩余了。”
郡主的份例不少,可她过往的吃用也确实不少,虽有太多吃用都融在那倒掉的未吃完的饭食酒水里,有太多都花在那些郡主排场的用度里,可账摆在那里了,那些东西就是这个价钱的。
女孩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低头应了一声‘是’。
“老师说了,既然合了账,堂妹就不能回头了,这话先前也告知过堂妹的,堂妹同意了,是也不是?”天子又问。
女孩子点头,说道:“田大人同我说过了。”
“好,那接下来,你不得收受王府任何一点东西了,吃用直接用你的份例。”天子说到这里,见女孩子方才应了一声,又道,“如今的情形你也清楚,宗室份例被停了。堂妹你……”
“我明白的,陛下。”女孩子说道,“我先时在林楠那里留了些银钱,一时半刻尚且不急。”
“那些银钱的账也记在账里了,你那王府院子里的银票、首饰什么的都被翻出来钦点过了。”天子说着,瞥了眼女孩子只随意插了一支木钗的发髻,他道,“如今……实在艰难,熬过去的话,朕不会亏待堂妹的。”
“陛下并不欠我什么,甚至……若非陛下,这被父王母妃追着要债的情形我也不知该怎么应对了。”女孩子说着,看向天子,神情有些复杂,这个曾被夸赞明君的皇帝堂兄是不是真正的聪明人,这焦头烂额的情形摆在这里,任谁都不能睁眼说瞎话,他或许本事不足以应对如今的局面,可也确确实实帮了她一把,甚至告诉了她好多她不曾知晓的往事。
“陛下,我不知父王母妃那些事,却知父王母妃若是当真藏了好东西的话,即便想安排高将军之事,也不会如此被动的。”女孩子对天子说道,“父王母妃手里的东西未必是好的。”
“朕知道。可朕还是想看看,毕竟同一颗棋子,不同的人用起来效果未必相同。”天子说着,朝身边宫人摆了摆手,见宫人奉着一盘各式各样的酱料瓶子端过来,一同端过来的还有一本食谱,“你那未来连襟做的,虽是个小东西,朕也瞧不上这样的小东西,可老师说了这小东西既然会出现,足以证明了这一点,同样的筹码,用的人不同,那效果亦是不同的。”
在宫里,女孩子并未被阻止知晓外头那些消息,甚至还被天子允许去见留在宫中的靖国公。有些事,随着出入宫门探望父亲的靖云侯,她自也不会不清楚,即便原本不清楚,看不懂其中的门门道道,听了靖云侯带来的郑氏族老的几句点拨,也明白了。
想起那位妙善姑娘同她说过的话,有些人同有些事她得自己去看。她眼下看了,觉得那温娘子确实很好,反而是母妃说的那些话,看起来好似极为聪明,极为圆滑又钻营,可摆到温娘子做的事面前,反而将温娘子衬出了几分大气。
一个能做出这些事来的娘子,哪里有工夫将目光放到这点小事之上?因为根本不至于,本末倒置了。
说实话,她也是有些向往成为这样的娘子的,她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铁打的事实摆在这里,大家看得到,感受得到,哪似那等母妃看重的钻营,即便赢了,又有什么好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