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帆看完,没有急着评价。
秦正国问:“信吗?”
“不能全信。”
“哪句有用?”
“既有协调机制自动触发。”
这句话看似推责,实际把旧系统的运行逻辑又往前送了一步。自动触发,就意味着不是某个工作人员临时打了电话,而是有人把条件、路径和权限提前写进了机制里。
负责人在旁边听完,点了点头。
“让他把自动触发的条件写清楚。”
工作人员应声出去。
l开始离场,不是因为他走出了谈话室。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是那条线的终点。
他变成了通往上口的一块踏板。
第三轮谈话开始前,l提出要看自己的权限清单。
工作人员拒绝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很久,手指一直敲着膝盖。那种节奏很细,像一个人还在心里计算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周远帆隔着单向玻璃看他。
“他快撑不住了。”
秦正国问:“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他开始关心自己有多少权限,而不是案子有多少问题。”
谈话人员很快把一份经过脱敏的调用清单放到桌上,只保留l本人操作过的时间和类别。l看了第一行,敲击膝盖的手指就停了。
清单没有逼他承认最终上口,只问每一次临时授权由谁通知、由谁确认、失效后向谁回报。
这些问题都卡在他的岗位职责里。
说不知道,意味着他长期越权操作;说知道,就必须交代联络链。
l第一次抬头问:“如果我只是转发呢?”
单向玻璃后的秦正国轻声道:“他开始给自己找位置了。”
周远帆点头。
一个人想从决策者退回传话人,就必须先承认自己传过话。
而传话,就一定有来处,也一定有去处。
谈话人员没有追问抽象的上级,而是从最近一次调离令开始,让l逐条确认接收时间、转发对象和回报方式。问题越具体,他越难躲进“不清楚整体情况”这句话里。
确认到第三条时,l主动更正了一处记录。
他说通知不是来自专项办主任,而是来自一个不进入日常通讯录的短号。
短号只在旧席状态生效时开放。
谈话人员没有立即追问短号属于谁。
他们先让l说明短号如何出现。
“不用保存。”l说,“席位状态打开以后,号码会自动显示在内部通讯页。”
“谁能打开席位状态?”
“不是我。”
“谁?”
l沉默。
工作人员把问题原样记下,没有重复施压。
接着,他们换到下一项。
调离令发出前二十分钟,l的账号曾进入历史席位连续性复核岗。访问持续三分十七秒。
“你去那里做什么?”
“看一份依据。”
“什么依据?”
“沿用说明。”
“谁让你看?”
“短号通知。”
答案绕了一圈,又回到同一个入口。
l开始意识到,自己每一次试图把责任推给短号,都在确认短号确实参与了现行动作。
他的手指不再敲膝盖。
而是反复摩擦右手虎口。
周远帆隔着玻璃看见这个动作。
在此前的监控画面里,l每次准备修改关键措辞前,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他在组织说法。”周远帆说。
秦正国摇头。
“让他组织。组织得越完整,越容易和日志比。”
谈话继续。
l称自己只负责转发,从未决定调人,也没有权限收回镜像。
工作人员拿出调离令元数据。
正文中“立即退出原件核验链”由l亲自加入。
初稿只有“建议适当调整接触范围”。
“这句是谁让你改的?”
l说:“集体意见。”
“会议记录?”
“没有正式会议。”
“参与人?”
“记不清。”
工作人员没有反驳,只在时间轴上标出修改发生时,l的终端没有任何会议软件或内线通话记录。
随后,他们拿出假外泄摘要。
l称自己不知道摘要来源,只根据安全部门反馈起草处置建议。
可安全管理员查询水印参数的请求,正是由l的账号发起。
“为什么查水印?”
“想确认风险。”
“既然确认版本来自专项办预览终端,为什么仍要求收回专班镜像?”
l再次沉默。
这一次持续了两分多钟。
谈话室里没人催促。
沉默也是过程的一部分。
最终,l说:“因为上面要求先把材料控制住。”
“哪个上面?”
“短号。”
这是他第一次把短号与控制材料直接联系起来。
工作人员让他确认原话。
l看着笔录,要求把“控制住”改成“暂缓流转”。
“可以。”工作人员说,“但要写明是谁使用了这四个字。”
l最终没有改。
词语可以柔化。
动作却已经发生。
第三轮谈话前,技术组送来短号的活动规律。
短号不固定对应某台手机。
它由京城隐藏服务节点临时映射,只在旧席状态被激活后的十分钟内可见。时间一过,通讯页恢复空白,普通通话清单也不保留号码。
但运营层仍有信令。
过去半年,短号一共映射过九次。
其中六次与l的关键文件修改重合。
另外三次分别对应北山回拨、席位编号复核和原始说明件遮盖提升。
l看完脱敏后的时间表,脸色第一次明显变化。
“你们查到节点了?”
谈话人员没有回答技术进展。
只问:
“九次里,哪几次是你接收的?”
l慢慢低下头。
他原本以为短号不会留下。
也正因为不会留下,他才一直把它当成最安全的上级来源。
现在,短号虽然仍没有姓名,却已经有了时间、有了映射节点、有了与他操作相互咬合的记录。
门外的人,终于有了可以追踪的现实入口。
一个执行人一旦开始计算自己的权限边界,就说明他已经不相信上面会替他兜底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