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佛子沉默。
慧真继续问:
“若眼前一人是恶人,身后百人亦是恶人。”
“救谁?”
台下微微骚动。
那佛子额头渗出汗。
慧真声音依旧温和。
“若师兄不救,是否见死不救?”
“若救,是否助恶?”
“若杀一人以救百人,是否犯戒?”
“若不杀一人而百人死,是否无慈悲?”
一句接一句。
那佛子最初还能回答。
后来回答越来越慢。
最后,脸色苍白,双手合十,低声道:
“贫僧……答不出。”
慧真微微一礼。
“师兄承让。”
第一人败。
很快,第二名佛子上台。
此人出身另一座大寺,论的是“空”。
他说万法皆空,诸相非相。
慧真听完,只问了一句:
“若万法皆空,师兄为何上台?”
那佛子一怔。
慧真又问:
“若辩经亦空,胜负亦空,师兄何必争?”
“若香火亦空,寺庙亦空,师兄背后诸位长老,为何要来白马山?”
台下不少僧人脸色微变。
这话已经不只是辩佛理。
那佛子脸色青白交替,最后合十退下。
第二人也败。
场中一片安静。
权贵席上,不少人看向慧真的眼神都变了,不停交头接耳。
李博君低声道:“这和尚有些意思。”
裴念卿捂着香帕,眼睛发亮,轻声道:“确实,这和尚好俊俏,怎么会想不开做和尚呢。”
……
陈谦看着台上的慧真。
他已经明白了。
慧真的辩经,不是讲道理。
你说慈悲,他便问你杀一救百。
你说空,他便问你为何争名。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只要让你发现自己站不住,便足够了。
高台上,慧真连败两寺佛子,神色仍旧温和。
他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更加谦逊。
这份谦逊,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忘寺所在的位置。
“烂陀山慧真,久闻忘寺闭口禅之名。”
“今日诸寺齐聚,贫僧斗胆,想请忘寺师兄指教。”
场中气氛顿时变了。
许多人都看向忘寺席位。
佛门三大祖庭,大禅寺、烂陀山、忘寺。
今日大禅寺的人还未出手。
烂陀山已经连败两寺。
此刻慧真点名忘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李慕云低声道:
“来了。”
陈谦道:“烂陀山和忘寺有仇?”
“谈不上仇。”
李慕云道:
“但三大祖庭之间,谁都不愿低谁一头。”
“烂陀山以辩经立名,最看重佛理话语权。”
“忘寺修闭口禅,偏偏最不爱说。”
“可越是不说,越显得高深。”
“这些年,有不少寺庙追随忘寺,觉得少少争,才是真佛门气象。”
“烂陀山自然不舒服。”
陈谦明白了。
一个靠说话吃饭。
一个靠不说话立名。
天然不对付。
慧真今日若能在辩经台上压住忘寺,那烂陀山便能借此告诉天下佛门:
闭口不是高深。
只是答不上来。
忘寺席位上,明怒大和尚睁开眼。
他那张怒目脸本就凶,此刻更像下一瞬就要上台把慧真拎下来打一顿。
国字脸的明持按住他的手腕。
明怒低声道:“这小子讨打。”
明持道:
“辩经场。”
“不能打。”
明怒冷哼一声。
“所以我才说,辩经没意思。”
明心小和尚安静坐着。
片刻后,他起身。
两个大和尚同时看向他。
明心双手合十,轻轻摇头。
示意无妨。
他走上高台。
小小的身影,站在慧真面前,显得很单薄瘦小。
慧真看着明心,微笑道:
“明心师弟。”
“久闻大名。”
明心合十,没有说话。
慧真则是笑容不变。
“忘寺修闭口禅,贫僧自然知道。”
“只是今日既为辩经,若师弟一不发,是否算不战而胜?”
场中响起几声低笑。
明心仍旧不语。
慧真继续道:
“闭口禅说不妄。”
“可若见众生迷途,仍旧闭口不。”
“是守戒?”
“还是冷漠?”
明心看着他,眼神清澈。
慧真道:
“若一人将死,唯有你开口能救。”
“你开不开口?”
明心沉默。
慧真又道:
“若你开口,破闭口禅。”
“若你不开口,人死。”
“敢问师弟,戒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台下安静下来。
明怒脸色一沉。
明持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一问,正扎在忘寺闭口禅的根上。
忘寺修不妄。
可若把“不”逼到“见死不救”的境地,便极难回答。
明心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救人。”
慧真点头。
“所以戒可破?”
明心道:“为救人,可破。”
慧真微笑。
“既然为救人可破,为度人,是否也可破?”
明心看着他。
慧真声音温和,却步步紧逼。
“众生皆苦。”
“愚者不知苦。”
“迷者不知路。”
“若忘寺弟子明知众生苦,却守着闭口之戒,不肯多。”
“这算清净?”
“还是自私?”
明心沉默下来。
场中气氛越发紧。
陈谦坐在台下,原本的困意已经散了不少。
这妖僧确实厉害。
他不是否定闭口禅。
他先逼明心承认“为救人可破戒”。
再顺着这点往下推。
既然救人可破戒,那度人为何不可?
若度人也可破戒,那忘寺常年闭口,便显得不够慈悲。
可若明心不承认,便又落回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坑。
李慕云低声道:“麻烦了。”
陈谦看向台上。
明心仍旧很安静。
只是那双清澈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迟疑。
慧真继续道:
“贫僧曾听人说。”
“忘寺弟子一贵重。”
“可佛法若真贵重,岂不更该多说,多讲,多传?”
“若明知金玉在怀,却藏着不施。”
“那闭口禅,究竟是慈悲,还是吝啬?”
这句话一出,台下已有不少人神色微变。
忘寺席位后方,那些追随忘寺的小寺僧人,也都露出不安。
这已经不是明心一人的输赢。
而是直接在拆忘寺的招牌。
明怒大和尚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明持摁住他的手,摇摇头。
明怒咬牙切齿。
台上,明心轻声道:
“非不施。”
慧真立刻问:
“既非不施,为何不?”
明心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毕竟年纪太小。
心性再稳,也没有经历过太多这种辩经杀局。
慧真看似温和,实则每一句都在逼他走进更窄的路。
陈谦看着这一幕。
慧真看似在在问,实则还是在逼人承认自己的道错了。
只要明心承认闭口禅不够慈悲,忘寺便输。
若明心死守闭口禅,忘寺也输。
难!
李慕云侧头看向陈谦。
“陈兄,你在笑什么?”
陈谦摸了摸下巴。
“我在想。”
“和尚吵架,确实比想象中有意思。”
李慕云一怔。
台上,慧真已经再进一步。
“明心师弟。”
“若今日台下有一人,心中迷惘,只等你一句话点醒。”
“你若闭口,他便一生沉沦。”
“那这沉沦因果,是否也有你一份?”
明心眉头终于轻轻皱起。
他刚要开口。
台下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如先问一句。”
“他凭什么非要听你的?”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高台四周,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人坐在李慕云旁边。
青衫,悬刀。
年轻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