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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辩经

过了山门,山道便宽了许多。

石阶一路向上,两旁古松成荫,间或能看见几座小亭。

亭中坐着些先到的,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

李慕云在上京城的圈子也是顶流行列,自然和他打招呼和上前刷脸的也非常多。

“陈兄是不是觉得无趣?”

陈谦坦然道:“还未开始,倒也说不上。”

李慕云轻摇折扇。

“等会儿你便知道了。佛门这些人,真辩起来,比武夫拔刀还凶。”

陈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靠嘴杀人?”

李慕云笑意更盛。

“有些和尚的嘴,确实能杀人。”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不多时,便到了白马山主峰,山顶地势开阔。

一座大殿坐落在最高处,红墙黑瓦,铜铃悬檐,风一吹,铃声清越,心底便感宁静之意。

殿前搭了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设了许多席位。

中间留给诸寺僧人,左右两侧则是各府贵人、四司来客、宗门子弟。

此刻席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中间僧袍则是颜色各异。

有灰衣苦行僧,有锦斓袈裟的高僧,不动如山,时不时有颂经声传来。

也有年轻佛子,眉目清正,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俗气质。

陈谦和李慕云来得不算早。

靠前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慕云身份不低,自然有人引他们往前走。

陈谦刚要落座,便看见右前方一处席位上,坐着三道熟悉身影。

两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

那两个大和尚实在太显眼。

一个满脸络腮胡须,怒目圆睁,哪怕穿着宽大僧袍,也遮不住浑身隆起的肌肉。

另一个国字脸,神情肃穆,双手按膝,气息沉稳。

至于中间那个小和尚,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唇红齿白,眉眼干净,正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

忘寺,明心。

陈谦目光微动。

当初官驿之中,若非明心出手,他和薛刃几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小和尚看似年幼,可一只手便能拿住双灯境护卫。

实力非同凡响。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明心抬起头。

看见陈谦时,他先是一怔。

随后,那双清澈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明心曾见过他当初。

如今他双灯已燃,又修了道家法门,气息变化不小。

对方能一眼看出,大概也不奇怪。

明心很快收起惊讶,双手合十,朝陈谦轻轻一礼。

陈谦也点头回礼。

那两个大和尚也看了过来。

络腮胡大和尚眉头一挑,像是认出了他,咧嘴笑了一下。

国字脸大和尚则只是微微颔首。

李慕云顺着陈谦的目光看去。

“那便是忘寺的人。”

他压低声音。

“左边那位,法号明怒,修伏魔金刚身,脾气和名字一样,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就容易动手。”

“右边那位,法号明持,修戒律身,听说一身横练功夫极强,不动如山。”

陈谦问:“明心呢?”

李慕云看了小和尚一眼。

“忘寺这一代佛子。”

“别看年纪小,真动起手来,许多成名高手都未必敢说能稳压他。曾经有次,一出手便将一头练形层次的大妖直接打死,实力在年轻一代已是前列。”

“可莫要这样就看轻了,要知道他才十三四岁!这等天赋属实夸张至极!”

“忘寺的人就是这样,平时越安静越随和,出手就越吓人。”

陈谦想起官驿那一幕,点了点头。

确实。

就在这时,陈谦忽然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目望去。

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僧人。

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眉眼狭长如妖,生了一张俊俏得有些过分,甚至让在场不少世家贵女都自惭形秽的妖异俏脸。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邪气笑意,左耳上竟然还挂着一枚佛铃,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脆响。

他坐在一群僧人之中,明明双手合十,神色平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更像是一条盘在佛经上的蛇。

李慕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微一凝。

“烂陀山,慧真。”

陈谦道:“此人很有名?”

“很有名。”

李慕云道:

“烂陀山这一代最擅辩经的人。”

“据说他七岁读经,九岁破题,十一岁便将所有经卷通读,十二岁便能和寺中长老辩上半日不落下风。”

“十五岁下山,连败六座名寺佛子。”

“他不止会背经、讲理。”

李慕云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

“他最可怕的地方,是能顺着你的话,找到你心里的破绽。”

“你若贪,他便与你谈布施。”

“你若惧,他便与你谈无常。”

“你若有愧,他便与你谈业报。”

“几句话下来,能让人自己怀疑自己。”

“据说他曾与江南大儒辩论,生生用佛理逼得对方当场削发为僧。”

陈谦眉头微挑。

“这也是佛法?”

李慕云笑了笑。

“烂陀山说是,那便只能是。”

“旁人都叫他妖僧。”

陈谦再次看向慧真。

慧真似乎察觉到两人在说他。

他抬眼,朝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那一瞬间,陈谦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奇怪的念头。

一股油然而生的信任感。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

随着明台清凉,那点莫名信任瞬间散去。

他心中微凛。

好古怪的和尚。

只是对视一眼,便能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这若是在辩经台上,只要被他三两语牵住心神,恐怕不知不觉便会落进他的节奏里。

慧真见陈谦竟然在一息之内便挣脱了自己的法,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谦收回目光。

李慕云问道:“怎么了?”

陈谦淡淡道:“他刚才看了我一眼。”

李慕云笑容一顿。

“然后呢?”

“让我差点觉得他是好人。”

李慕云沉默,随后低声道:

“那陈兄最好离他远些。”

“慧真的名声,便是这么来的。”

两人落座。

陈谦刚坐下,便又看见了两个熟人。

不远处一处华贵席位上,坐着李博君和裴念卿。

李博君仍旧一身锦衣,腰间玉佩垂落,眉眼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骄傲。

裴念卿则穿着浅色罗裙,满头珠翠,手中捏着一方香帕。

她今日似乎特意熏了香,隔着几丈远,陈谦都能闻到一股淡淡花香。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陈谦。

李博君见到陈谦与李慕云同坐,也朝着他点头示意。

李博君先是一怔。

若按从前的性子,他大概只会移开目光,当作没瞧见。

可后来两人也是同历生死。

更何况,长兄李秉耀还亲自叮嘱过他。

陈谦此人,可以结交。

想到这里,李博君脸上的别扭一闪而过。

他最终还是朝陈谦点了点头,算是主动打了招呼。

动作不大,也谈不上多热络。

但对李博君这种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世家公子而,已经算是低了一头。

陈谦看见,也朝他微微颔首。

以前的摩擦归以前。

倒是裴念卿蹙起秀眉,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在她的印象里,陈谦仍旧是官驿中那个满身血腥尸臭的敛尸房小吏。

今日这种全凭佛门慧根悟性的盛会,他一个低级的人字牌敛尸官,究竟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凑热闹?

只当是是今日场合不同,有将军府大公子亲自带路。

裴念卿心中暗自冷哼,便觉陈谦是走了泼天的运道,靠着谄媚权贵才混进来的跟班。

陈谦便收回目光。

李慕云轻声道:“李博君也来了。”

陈谦点点头:“瞧见了!”

“这种场合,世家子弟都要来露个脸。”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

“让别人看见你来了,才重要。”

陈谦觉得很有道理。

不多时,殿内钟声响起。

咚。

高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大殿里,诸寺僧人开始诵经。

低沉经声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开。

陈谦坐在席间,起初还认真听了几句。

可听着听着,便觉得眼皮有些沉。

倒也不是经文有什么问题。

只是太他娘的像上课了。

一群和尚坐在上面,一个接一个念经、解经、说佛理。

什么色空。

什么无常。

什么明心见性。

什么众生皆苦。

句句听着都有道理。

可说来说去,陈谦都感觉是是讲废话。

陈谦听了半盏茶,便有些后悔。

早知道在山门前就装作不懂,被拦下也好。

至少还能在山下喝茶。

李慕云侧头看他。

“陈兄困了?”

陈谦故作淡定道:“还行。”

李慕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轻轻一笑。

“再忍忍。”

“真正的辩经还没开始。”

陈谦勉强打起精神。

又过了一阵。

台上一名老僧宣布,诸寺佛子可上台论法。

最先上去的是一名青衣僧人。

他说的是“慈悲”。

辞温和,语气恳切,引得不少人点头。

随后另一寺佛子上台,与他论“戒律”。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不快,听着也还算平和。

陈谦坐在下面,越听越困。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时,高台另一侧,一道浅金身影缓缓起身。

慧真上台了。

场中声音顿时低了许多。

李慕云也收起折扇,坐直了些。

“来了。”

陈谦睁开眼。

慧真走到台中央,朝四方行礼。

他姿态很好。

不快不慢,眉眼带笑。

明明是年轻僧人,却有着不输他人的稳重。

反倒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众人目光中心。

他看向先前那位论慈悲的佛子,温声道:

“师兄方才,慈悲者,见苦而救。”

“贫僧有一问。”

“若救一人,而害百人。”

“此慈悲否?”

那佛子神色一凝。

“自然不是。”

慧真点头。

“若不救一人,可救百人。”

“此不救,是否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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