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那座原本金光闪闪的青铜岛屿,此刻结界光芒黯淡得像个随时会熄灭的灯泡。
地面上更是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被轰出来的焦黑大坑。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人。
那百万名原本被灰气同化的族人,还有那几千个刚刚因为绝望而彻底变异的怪物,此刻全都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
他们身上的污浆和灰气已经在一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裸露出来的皮肤虽然苍白,但却透着活人的血色。
江枫双手揣在袖子里,从半空中缓缓飘落,踩在了一块还冒着青烟的碎石上。
他转过头,看向了远处那片废墟。
废墟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凤天推开压在身上的石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紫金长袍早就碎成了布条,头发散乱,满脸都是血污,看起来比底下那些难民还要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江枫,眼底全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障眼法……全都是深渊的障眼法。”
凤天一边咳血,一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了两步,断成两截的古剑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你以为制造出这种净化一切的幻觉,就能骗过我的眼睛吗。深渊里的怪物从来就没有底线,你们不过是换了一副皮囊,想骗我撤掉核心防御罢了。”
血月大帝站在江枫身后,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把手里的大刀往肩膀上一扛,吐了口唾沫。
“妈的,老子活了这么久,见过脑子进水的,没见过脑子里装了片海的。”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这老小子是瞎了还是怎么的,非得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你。”
凤天根本不搭理血月大帝。
因为一旦他承认江枫是真的净化了这些人,那就等同于承认他刚才下令屠杀同族的行为。
江枫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点烦。
江枫抬起脚,不紧不慢地朝着凤天走了过去。
凤天看着江枫靠近,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断剑防御,但他体内被震碎的经脉根本调动不了一丝灵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枫走到他面前。
江枫连手都没动,直接抬腿就是一脚,毫不客气地踹在了凤天的膝盖窝上。
咔的一声。
凤天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把地面磕出了两道裂缝。
“你干什么。”凤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屈辱感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江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肩膀上。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根手指,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死死把凤天钉在地上,连一根头发丝都动弹不得。
“还在那儿自我催眠呢。”
江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睁大你那双钛合金狗眼,好好看看四周。”
“看看那些被你下令当成垃圾一样清理的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幻觉。”
江枫捏住凤天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扭向了左边。
左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破烂战甲的年轻人正茫然地坐在地上。
他刚才变异成了一头长着四条胳膊的怪物,还咬死了一个青铜岛的护卫,但现在他完全恢复了正常,正看着自已沾满鲜血的双手发呆。
而在那个年轻人对面,站着一个刚从半空中摔下来的青铜岛护卫。
那个护卫看清年轻人的脸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锐。”
护卫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肩膀。
“你……你真的活过来了。你不是被灰气吞噬了吗,你还认得我吗。”
那个叫小锐的年轻人抬起头,呆呆地看了护卫半天,眼眶突然红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我刚才控制不住我自已,我不想咬人的,我真的不想咬人的。”
两兄弟抱头痛哭。
江枫松开凤天的下巴,又指了指右边。
右边是凤冥和桓序。
凤冥在桓序的搀扶下,正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凤冥走到江枫面前,推开桓序的手,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多谢公子再造之恩。老朽这条命不值钱,但公子救了这百万族人,从今往后,八层上下唯公子马首是瞻。”
江枫没搭理凤冥,而是低头看着被压在地上的凤天。
“看清楚了吗。”
江枫的声音不大,但在凤天听来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雷霆。
“你觉得深渊怪物有闲工夫给你们搞这种兄弟相认的狗血戏码吗。”
凤天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的目光在那些抱头痛哭的族人身上扫过,看着那些他刚才下令毫不留情轰杀的同伴,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一直坚信的逻辑终于彻底崩塌了。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凤天喃喃自语,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涣散。
“如果他们真的能被净化……那我刚才下令杀的那些人……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翻卷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他崩溃了。
“凤天。”
凤冥站在一旁,看着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凤天,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不用觉得委屈,也不用觉得不甘。刚才在公子出手之前,我也跟你一样,以为八层的同化是无解的死局。”
凤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透彻。
“我们都太把自已当回事了。”
“我们以为自已在这个塔里镇守了这么多年,就看透了天地间的规则。可实际上,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我们所谓的常识和底线,连个屁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江枫,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畏,而是一种狂热的仰望。
“公子的手段,已经超出了这片天地的极限。”
“别说是你,就算是当年布下这九层塔的始祖复生,看到这一幕恐怕也得跪下来喊一声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