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在这里突然碎裂。
周牧野非但没醒来,反倒在虚空中悬浮。
他个人如海中蜉蝣,在时空漩涡里跳跃,无数画面从周牧野眼前簌簌掠过。
李腾空在烛光下,为武惠妃描绘丹青、整理书册、代笔书写。
太液池畔,陪武惠妃和曹野那娘娘翻译粟特语,茶话散步。
御花园里,和武惠妃一起,看善才娘子歌舞助兴,拍手称赞。
麟德殿宴会上,为不胜酒力的武惠妃挡酒……
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侍女,变成了武惠妃最信任的女官
然后,画面不再流动,逐渐定格。
这是一个深夜。
李腾空坐进房间,面前摆着那支金步摇。
贵人赐物,不敢毁伤。
她每天都要擦拭细节,防止毁坏。
她的手指,拂过雀鸟翅膀、尾羽、流苏,动作很轻慢迟缓,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钗柄。
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引起她注意。
李腾空擦拭的动作停下,她把金步摇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钗柄根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翘起一道轻微卷边。
六局二十四司规矩严明,司珍局的东西,都是要处理毛边倒刺,防止伤了贵人。
武惠妃位同皇后,司珍局的胆子,不至于大到给娘娘用残次品。
这可是武皇在位时,亲自赏赐的,怎么可能出现瑕疵。
所以,大概,这不是铸造瑕疵。
很可能,是故意为止。
大概,是某些“机巧”。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手微微颤抖。
杂乱念头开始闪进脑海:
这是什么东西?要不要打开看看?打开了会怎样?万一里面有夹带……
她思索片刻,没有犹豫太久。
找出一支玉搔头,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道接缝,轻轻一撬。
咔哒。
钗柄弹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
薄如蝉翼,细密卷纸,塞在钗柄空腔。
李腾空把它抽出来,在烛光下慢慢伸展。
粟特文。
密密麻麻的粟特文。
周牧野看不太懂那些文字。
但李腾空看得懂――她的父亲李琏,进士出身,精通西域诸国文字。
她从小就跟着学习粟特文、于阗文、突厥文。
逐字逐句细读,周牧野感觉到,李腾空的情绪,在急剧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恐惧。
从脊椎底部,升起让手指发麻的寒意。
这卷帛书上记载的,是一份账目。
每一笔,都清楚记录年号、差遣官职、名讳、金额。
每一笔,都是卖官鬻爵的铁证。
而经手人的落款,是同一个名字――武毕。
武惠妃兄长,当今右相。
李腾空拿着帛书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她的手指,摩挲着帛书上“李琏”两个字。
这是阿爷的名字,被武毕,写在账目的末尾。
只是,上面,批注了小字:此匹夫油盐不进,可斩。
原来,他们早就决定了,要收买阿爷。
很可能阿爷察觉到了什么,不愿意同流合污,决定上书弹劾的那刻起,他的结局,其实就被乱党安排好了。
李腾空盯着那个“斩”字,盯了很久,恐惧之下,却开始涌动另一种情绪。
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无边的――恨意。
她阿爷李琏,就是因为弹劾武毕被贬去岭南,死在了任上。
他没有诬陷忠良。
他是对的。
李腾空把帛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恨不得扣进掌心。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激进的念头。
把这东西交给大理寺,为父鸣冤击鼓。
但紧接着,理智,就很快浇灭这团火。
交给谁?
大理寺卿,就是武毕举荐,乃武毕的内侄,武元勒。
御史台?
她父亲可就是御史。
结果呢?
还不是被贬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