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宠爱武惠妃,连皇后都能轻易废立,何况一个罪臣家眷。
这么想,她一个人,也翻不了什么天。
此时此刻,掖庭孤寂无助的感觉,再次如海潮袭来,把她吞没。
但如果……如果她能保存这份账目,把它留下来呢?
等。
等到有一天,等到一个真正机会,也许,有人能看到这份账目,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有了这个想法,李腾空在烛光下怔坐良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树摇曳,烛火不定。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从窗中窥探,如同困于笼子的金丝雀。
最终,她眼神笃定,打定了主意。
摸索箱底,翻出一块空白绢帛。
砚台磨墨,提笔书写,一笔一划,字字句句。
李腾空把粟特文,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
用的是蝇头小楷,端正得近乎刻板。
周牧野低头,看着文字在笔下成形,她写了整整一夜。
手腕酸了,就用左手托着继续书写。
一夜过去,烛泪堆满烛台。
天色泛青时候,她才全部誊抄翻译完。
她把原版帛书卷起来,重新塞回钗柄。
咔哒。
钗柄合拢。
然后把誊抄绢帛折叠成小小的一块,塞进一个油纸包,借助给掖庭送衣服的机会,把东西带进掖庭。
掖庭,有很多废弃宅院。
其中一所宅院,种着被雷劈干的槐树。
宫里老人都说,这棵树是武周时候,某个老妃嫔上吊死了,而后起了一场大伙,树干烧得全死了。
这事儿不太吉利,从此没人再敢靠近。
此后,更是连院子都被荒废了。
李腾空挖开槐树后的墙壁,从里面的砖缝里,掏一个手掌大小的泥洞。
把油纸包塞进去,再用碎泥封好,洒满枯叶。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数次看着那颗老槐树。
槐树以西走七步,井栏往东偏三步。
她心里默念,记得清楚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院子。
此时,她的情绪,不是是恐惧、委屈,带着决绝、近乎冷酷。
李腾空知道,自己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机会了。
但,她还是得把证据留下。
留待后人,甚至,留待后朝挖掘。
……
梦境,再次跳跃。
这一次,不再是闲庭散步、岁月静好。
周牧野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混乱、绝望、嘶吼。
忽然,画面开始破碎,嘈杂声音,好像坏掉的放映机,无数片段同时涌来。
中官尖利的阴阳嗓音:“……李腾空,褫夺封号,囚于掖庭别室……”
宫娥窃窃私语:“……听说了吗,李娘娘偷了惠妃的金步摇……还有很多武皇御赐的东西……真是贪心不足。”
武惠妃的声音,沙哑又虚弱:“……本宫保不住你了……原以为,你做了圣人嫔御,就能活下来。”
然后,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漫长的、无尽的黑暗,最终,露出一丝光亮。
周牧野循着光亮“醒来”,发现李腾空正坐在一间狭小阁楼。
四面,都是木板墙壁,窗户被从外面钉死。
唯有门缝,透进一线明亮天光。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天,日夜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不清。
送饭的宫人很是鄙夷,不肯多说一句,都是放下食盒就走。
只能从门缝里光线明暗转换,判断天时。
到了现在,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支金步摇。
这是惠妃亲自赏赐的,她把它带进来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钗柄,藏着帛书的机关,始终没有被发现。
武家的人,大概不知道金步摇被动过机巧。
只以为,她是贪财才偷盗惠妃财物。
他们永远不知道,偷的不是金步摇,是她父亲的此生清白。
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大概出不去了。
李腾空握着金步摇,在黑暗中枯坐很长时间。
然后,慢慢举起它,把钗尖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一下,再奋力刺下。
周牧野想要阻止她,但他的喉咙,很明显不属于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金钗,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李腾空,认命般闭上双眼。
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惊惧和怨怼。
而是,一句叹息――
“阿爷,腾空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