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观测站的监测设备发出了一声长鸣。
不是警报,是信号。
一组从未被记录过的信号。
方屿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杯搁在桌沿上,杯底压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年度总结。
他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波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方老师?”苦玉从楼梯口探出头,头发还没干,显然是刚洗完澡。
今天她在矿道里待了一整天,上来时浑身都是光河水的味道,
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到现在还萦绕在观测站一楼的空气里。
“过来看。”方屿的声音不高,但苦玉听出了其中的异样。
她快步走到监测设备前,屏幕上那组波形正在缓慢地重复。
不是急促的尖峰脉冲,不是平稳的周期性起伏,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有规律但又不完全规律的波形模式。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稳稳地呼吸。
“核心在说话。”方屿把数据打印出来,拿在手里,对着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看了很久。
灯管有一根老化了,暗的那一端正好照在他眉骨下方,把他眼底的阴影拉得很长。
苦玉接过打印纸。
纸面上那些起伏的线条她见过无数次,从她第一次下井到现在,
每一组波形她都仔细看过、记过、在培训手册的空白处一笔一笔地描过。
但这组不一样。它不是在回应什么,也不是在指引什么。
它是一段完整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外部触发就能自己重复的信号。
“树苗根须现在多深了?”方屿问。
苦玉翻开培训手册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深度数据。
她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划,停在最新一行。“五百六十米。离目标区域还有七十米。”
方屿沉默了片刻。他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但他没有换新的,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上那组还在缓慢跳动的波形。
“方老师,核心在说什么?”
“不知道。”方屿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但它选在今天发这组信号,一定不是巧合。”
苦玉走到窗前。
新年第一天的月光很亮,照在矿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的矿道入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黑洞洞地对着天空。
光河的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昨天更密了,密到几乎连成一片,
整条河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
白奇从砂石路上跑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报告,报告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他用胳膊肘压住,冲进观测站一楼。
“第四版算法的长期验证结果出来了。”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方屿面前,“误差稳定在百分之一左右。
可以正式投入应用了。”
方屿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那行字——“新历九十九年一月一日,第四版算法验证完成,误差百分之一点一。
建议正式投入应用。”他把报告放下,看着白奇。
白奇的眼镜片上沾着铅笔灰,手指上缠着创可贴,虎口处磨出的水泡刚结痂又被磨破了,渗出一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