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的眼镜片上沾着铅笔灰,手指上缠着创可贴,虎口处磨出的水泡刚结痂又被磨破了,渗出一点血。
他在旧仓库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把过去一整年的数据全部重新跑了一遍,用第四版算法逐条验证。
一千二百七十三条记录,没有一条误差超过百分之一点五。
“白奇,辛苦了。”
白奇沉默了片刻。“不辛苦。算法本来就是我要写的。”
他转身走出观测站,沿着砂石路走回旧仓库。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
像他在矿道里走路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碎石之间的缝隙上,不滑不陷。
何小叶还在旧仓库里。她坐在白奇对面的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教材和笔记本,正在纸上写推导过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沾着几点铅笔灰,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白奇,第一章我重新看了一遍。之前错的那几个地方,我改过来了。”
白奇接过她的笔记本,翻到之前画圈的那几页。
她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很多,推导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注释,连最基本的代数变换都没有跳过。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好”字。
“明天看第二章。”
何小叶把笔记本收好,把教材和笔记本放进背包,站起来。“白奇,新年快乐。”
白奇愣了一下。
他看着何小叶,她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铅笔印,大概是思考时习惯性地咬笔帽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矿区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每天坐在旧仓库里,
面前堆着上百页稿纸,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眼镜片上沾着铅笔灰。
没有人跟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何小叶走出旧仓库。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
白奇站在旧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那本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姜颜承的,收笔时有一个极轻微的内勾,
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每一个字都还看得清楚。
“新历八十五年冬,核心信号周期与树苗根须生长速度呈正相关。
若此规律成立,则树苗根须将在新历九十九年内触及目标区域。”
白奇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光河的河面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光,那些金色的光纹一明一暗,和屏幕上那组波形完全同步。
“快了。”他轻声说。
窗外,观测站苗圃里的那盆绿萝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着叶片。
叶脉里的荧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不是错觉,
是树苗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它在长,在核心沉默之后的第一个新年里,
稳稳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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