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放下碗筷,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说道:“不过是小打小闹,做些笔墨生意糊口罢了,比起叔父打理的产业不值一提。”
说话间,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侍立的青儿。小丫头瞬间会意,端着酒斛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厅堂。
刘令仪话音刚落,对座的刘和骤然放下手中杯盏,“砰”一声的轻响,饭桌上弥漫的温馨气氛瞬间散去。
“小打小闹?糊口的笔墨生意?令仪侄女,你这话未免避重就轻了吧!”
他抬眼看向刘令仪,脸上笑意尽敛,冷声道“此书虽只有十卷,却在洛阳城里传播甚广,书内字句细看之下无处不在暗讽京中朝政,影射世家,已然有非议朝政的嫌疑。”
“令仪啊,你想赚钱贴补家用,这份贤惠持家的心思,叔父知晓的。可你太年轻了,不懂眼下时局凶险!如今贾后当权,朝局本就敏感,你这书中诸多影射之语,已经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刘和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兄长身居三公尚书,本就举步维艰,树敌颇多。你不思安稳也就罢了,如今还作出这样一本诋毁他人的书。”
“你知不知道,如今外头已经有人查到了你头上!打算借这本书大做文章,以此攻讦你的父亲!”
厅堂内安静了下来。
刘鄢坐在座位上,放下手中酒壶,看向江七,嘴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七没有理会挑衅的少年,而是将目光看向刘和。
中年男子面色冷然,抬眼对视,目光不含任何情绪,仿佛眼前之人连最低等的轻视都不配。
对于这个目光,江七再熟悉不过了。在他还是亲王府一名洗马贱役时,那些管家侍卫亲兵看他的眼神,与此刻的中年男子如出一辙。
不含情绪,仿佛看一件货物。
刘令仪嘴唇微抿,早有准备的她不慌不忙,刚要开口解释一番,却见首座上,醉眼朦胧的老者,眼中猛地清明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开口道:“令仪,你刘和叔父所,可有此事?”
一声质问,令女子心中骤然一颤,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化作万般委屈。她看向父亲,颤声开口道“父亲,令仪在您眼中就这么不懂事,如此不堪吗?”
刘颂目光一顿,沉默下来。
“父亲一心扑在朝堂公事上,府上里里外外的开销,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我一一经手照看。不说年岁时置办的年货等物,便连今日的一桌酒菜,也是我再三斟酌定下的,生怕照料不周。”
刘令仪垂首抹泪,述说着满心的委屈。
“令仪本不该拿这些琐事叨扰父亲,实在是心绪难平不吐不快,父亲在外日理朝事,令仪帮不上什么忙,只想着在钱财这方面能帮上一二,所以才有了卖书的心思,绝不是叔父说的那般,有什么暗讽朝政,连累父亲的意思。”
刘颂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埋首朝务,整日忙在曹署的公房中处理政事,回到府上,大多也是在书房中度过,从未留意这些琐碎之事。
只是偶然知晓女儿最近频繁外出,似在贩卖某种书籍,只当是她闲来做事贴补家用,从未放在心上。
时下朝局表面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即便老者身居三品高位,神经也一直紧绷着。不是他生性谨慎。而是去年的那场风波实在太可怕了。
一旦有变,三品尚书,也难保全自身。所以才会被刘和语所惊醒,下意识地出质问。
此刻,刘颂看着眼前女儿满是委屈,带着些许水光的眼眸,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刘和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江七,沉声道“令仪的贤惠,我与兄长都看在眼里,叔父并不是怪罪你的意思。只是你终是闺房女子,不知人心险恶,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
江七面色不变,心中冷笑。
就在这时,离开许久的青儿折返厅堂,
她抬眼一扫,见自家小姐低头抹泪,顿时眉头微竖,心中愤懑不平。
但在满桌的长辈前,她也知道轻重,只得敛住神色,脚步轻缓地走至江七身后,将手中书册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