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喊什么口号,没有人说什么煽情的话。有些情分,酒碗里装着就够了。
敬完那碗酒,大堂里的气氛就又活络了起来。银票分发下去,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一沓。
一千两银子,搁在京城够在城郊买个小院了,搁在乡下够置几十亩好地,娶一房媳妇。这些平日里在宫门口站岗、连摸一下贵人的衣角都要被呵斥的禁卫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总管!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一个年轻禁卫喝多了,红着脸端着酒碗过来,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您要是再待几天,我……我都想认您当干爹了!"
李逢源端着茶碗,笑着骂了一句:"当我干儿子,那得去敬事房走一遭!"
满堂又哄笑。
又有人凑过来,醉醺醺地拍着胸口:"总管,以后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不带眨眼的!"
"得了吧你,"旁边有人拆台:"上次在通县,谁哭着喊着要走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咱有钱了!有钱就有底气!有钱就……就敢跟着总管干了!"
又是一阵哄笑。
李逢源坐在那儿,端着茶碗,看着满堂的热闹,嘴角一直翘着。
他陪着喝了几碗酒,可身上的寒毒还在,酒劲上头之后反倒引发了那股寒意,灌进胃里的酒像是变成了冰碴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坦。他怕被兄弟们看出来,强忍着,又干了几碗。
直到李清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端酒碗的手。
"大哥,你这身子骨,再喝下去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恰好这时,那店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送到李逢源面前:“客尝尝,这是小老儿独门秘方,专给男人补身体五鞭汤!”
说完,还给李逢源一个隐晦的眼神。
李逢源怔了一下,看看一旁李清婉,笑着遥遥头,接过汤碗:“那就谢过店家了!倒是不知这五鞭汤,是哪五鞭……”
“倒不是不想跟客说,实在是这是家传秘方,不外传……客要想知道……得加钱……”
“好你个奸商!我看你老实才进来的……”
笑骂几声。
李逢源退到角落的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看着那些兄弟们划拳、摔跤、拍桌子骂娘,倒也觉得难得。
赵虎和陈锋那一桌,两人不知为了什么事争了起来,赵虎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陈锋则是端着酒碗笑,一副"你急什么"的模样。旁边的人起着哄,有人喊"赵虎你行不行啊",有人喊"陈锋你别怂啊",吵吵嚷嚷的,像一锅沸了的水。
李逢源端着茶碗,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身边的椅子被人拉开,一个人坐了下来。
萧景川端着一碗酒,往李逢源身边的桌面上搁下,也不急着喝,侧过头看了看满堂的热闹,又看了看李逢源嘴角那抹笑意,忽然低声开口:"要发抚恤你早说啊,我就给你拿点值钱的!大家卖命一回,多拿钱,也是应该!"
“到底是世家公子!那锭墨,前朝大师遗作,价值万两!到您嘴里,不值钱了!”
李逢源笑道。
萧景川撇撇嘴:“倒不是这意思……我就是……”
话说一半,又摇头笑道:“算了,这样也挺好。”
李逢源端起茶碗,在他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一路承蒙萧大人照顾了。"
萧景川郑重坐起:“是我要感谢李大人救命之恩!”
“谢陛下吧!”
李逢源笑道:“不是他压着,我可不敢带这么点人去河源!”
萧景川笑笑。
正要说什么。
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门口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大堂里的热闹声顿了一下,有人扭头往门口看去,赵虎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陈锋那桌的划拳声也停了,三四个禁卫的目光同时投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者。
穿着石青色的长袍,面料是蜀锦的,虽看不出什么官职纹饰,可那料子的光泽和针脚,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银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眼底的光,十分清亮。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大堂一圈,目光先是被那些热闹的银票、满桌的酒菜扫过,又在那些禁卫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逢源和萧景川身上。
刘掌柜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锅勺,有些局促地迎上去,搓着手,陪着笑道:"这位客官,小店今晚有人包场了,怕是不太方便……"
老者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我约了人的。"
随后,抬手指向李逢源:“我约了李总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