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初次降世所激荡的浩瀚余威,历经七百载尘世流转,早已沉淀为史册间一抹苍茫的旧痕。
而今,人间正值唤作“北宋”
的年岁。
一代文宗秦观挥毫谏,竟以锦绣词章涤荡十六座古寺楼台,字字如刃,落笔惊风雨。
李玄素来对佛门无甚亲近之意,却也未存偏颇之心。
他深谙儒门“知行合一”
之道,于上界佛法未明之际,只持静观之态。
然则,数度与那号为“惧留孙佛”
者交手过后,李玄心底那点疏淡,终究凝成了冷硬的芥蒂。
此佛金身固然刚猛,但真正撼动四方的,却是那滔天佛光。
而这佛光从何而生?
李玄以儒门之法修心,一念可通天地,自然察觉得分明——那万丈光辉之中,缠绕着无数生灵的意念。
只是这些意念早已失了鲜活灵性,再不似凡人魂魄应有的跃动明澈;它们更像被抽去自主心念的傀儡,只余下对佛陀单调而虔诚的信仰回响。
此种将常人之思磨灭、化人为只会诵念的器具之举,深深触痛了李玄的根骨。
他立身于儒道,以万民心念为基,以天下兴衰为任。
人心若僵,思想若枯,则儒门所重的论辩之风、兼收之度,便如无根之木,再难生发。
纵有千军万马,若皆成失却魂魄的念珠,又怎能抵得过一位神游玄境、已臻天仙的大儒?
而这,正是李玄能长驻人间、持守正道的依凭所在——文昌星辉垂照,天下读书人的气运绵延如江河,为他注入了近乎不竭的浩然之力。
为何世间总有那么多埋头苦读的读书人?
只因在人族的传承里,读书不仅是识文断字,更可能唤醒深藏于文字间的儒家智慧。
这种领悟,与参禅悟道、修行其他法门并无二致,关键在于思辨与明心见性。
惧留孙佛竟敢操纵凡人的意识,使之沦为思想的傀儡。
李玄积蓄已久的浩然正气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辞如剑,直指佛陀本心。
佛光自惧留孙佛身上暴涨,法力汹涌如潮,最终化为一股毁灭性的冲击。
与此通时,李玄的儒家神通也已成形——那是对佛门法术特具克制之力的力量,带着涤荡邪妄、湮灭虚妄的意志,向金光中的惧留孙佛席卷而去。
“轰——!”
两股光芒悍然相撞。
这片早已从万里山脉化作平坦荒原的冥土再次剧烈震颤。
一个金银交织的光球笼罩了方圆百里——并非余波仅止于此,而是此方冥界的空间已承受不住这等层次的交锋,百里之外,虚空寸寸碎裂。
惧留孙佛的佛力冲击与李玄的儒家神通所激起的残余波动,被崩塌的空间裂缝尽数吞没,抛入未知的时空乱流之中。
***
破碎的天地间,冥界特有的漆黑底色从裂缝中渗出。
空间如被打碎的琉璃,布记细密幽深的裂痕,每一道都散发着恐怖的吸力,宛若黑洞,将周围的尘埃、光芒乃至余响,尽数拖入虚无的深渊。
不远处,东齐龙庭所镇的边境城池,正在这片动荡的边缘默然矗立。
东方的天穹下,李玄与惧留孙佛对峙的领域已成禁地。
气浪如亿万柄无形刀刃切割虚空,星辰残光与破碎的法则碎片在余波中浮沉。
远在万里外的齐明鬥帝虽已踏入大罗金仙中期之境,却只敢以神念遥遥窥探——那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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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威压,令他骨髓生寒。
不过一息之遥,他却寸步难进。
交手的二人,一位是人族儒脉当代执印者,青衫飘摇间引动文昌星辉如天河倒灌,才情冠绝当世,初入大罗已堪破境界樊篱;另一位乃上古遗存之佛,曾听道于昆仑玉虚宫门下的古尊,历劫不灭,虽机缘屡屡错落、大道迟迟未臻绝顶,可积淀之厚、神通之诡,仍矗立于大罗巅峰之列。
齐明鬥帝修行万载,掌东齐国运龙气,本足以傲视一方。
然此刻,他袖中龙魂哀鸣,国运之气在这两股撼动寰宇的力量前,竟如溪流见瀚海,微渺几近于无。
而那战场中——
而那战场中——
李玄指间笔墨化山河,每一划皆成经纬,儒家正气如晨曦刺破永夜;惧留孙佛跌坐莲台,身后浮现上古封神之劫的残影,佛光里缠绕着未散的玉虚仙诀与劫灰气息。
远方,齐明鬥帝默然凝视。
他看见星穹因二人交锋而明灭,看见岁月长河在此处掀起逆浪。
最终,他只向后退了三千丈,敛衣肃立,如观一场注定载入洪荒纪事的对决。
尽管汉昭烈帝早已阻拦在先,纵然无人插手、任凭二人放手相搏,齐明鬥帝也绝不会选择正面交锋。
他唯一会让的,便是驾起东齐龙庭,远遁而去。
直接介入战局的胆量,他确实没有。
但若只是远远观望结局——这胆子他不但有,而且大得很。
再怎么说,齐明鬥帝亦是承袭人族正统血脉的一代
**
。
虽非历经下界霸主之争而登正统,可l内流淌的毕竟是黄帝之血,无论如何都属人族阵营。
“倘若那李玄抵挡不住惧留孙佛的威能……朕或可出手相救。”
“又或者,惧留孙佛法身虽破,元神却欲遁逃——朕亦能了结此事。”
齐明鬥帝心中念头转动,正欲运转法力跨越虚空,亲临战场所在地。
就在这时,那片被漆黑空间裂缝吞噬的区域,骤然被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一只修长的手掌从裂缝中探出,掌心不断淌落金黄色的血液,将周围紊乱的虚空缓缓撑开。
紧接着,一道青衫残破的身影,自裂缝中迈步而出。
透过他身后尚未合拢的裂隙,依稀可见方才百里战场已然面目全非——大地向下塌陷数十里,原先的平原仿佛被无形巨铲削去一块,留下光滑如镜的凹陷盆地,与周遭地形形成骇人对比。
是李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