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记挂的先人,若生前有德有行、有功于民,便可能在冥冥感应间化作一方土地的守护灵。
山神亦然。
莽莽群峰间,任一草木精灵得了山魄认可,便可执掌一隅山川。
大地连绵,山岳相望,这些地祇之间消息传递,便如风过林梢、水渗石隙,无声而迅捷。
李玄这名字,便是在这样的脉络里传开的。
席治指节微微一颤。
不过一年光景,他怎会忘记?传闻里那个自下界破天门而来的煞星,一身真气尚未尽化仙元,便已剑斩地上仙宗的金仙执事。
而后三大仙宗遣出诸多太乙金仙围剿,竟被他临阵破境,
**
出一条血路。
最骇人的是九天应雷普化天尊亲率六万雷部天兵布阵,非但没能留下他,反倒折去许多兵将,送入轮回。
——活脱脱一个杀神。
席治深吸一口气,袖中掌心沁出薄汗。
他终究是辅佐过水关国开朝君主的老臣,又在都城隍位上坐了这许多年,每十载便要去宗主国的明灵王座前述职。
这点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
不过片刻,他神色已恢复如古井。
侧首略作示意,身旁按剑而立的武判与阴兵将领亦稍稍松了肩劲。
席治抬手正冠,周身幻化的员外常服如烟散去,露出本相真形——身长六丈有余,头戴五尺高冠,掌中一柄桃木嵌精铁的令牌沉凝如山。
宽袍广袖上织锦绣纹繁复细密,细看规制,竟是凡间公侯礼服的形制,却又略减几等,近乎伯爵装束。
衣袂垂落间,自有股久居神位、统辖阴阳的威仪。
席治所担任的都城隍,在城隍鬼神l系中位列第二阶,仅次于一国之主的明灵王城隍,尊号为“威灵公”
,全称乃是“鉴察司民城隍威灵公”
。
然而他掌管的水关国,不过是诸多番邦小国中的一个,国力寻常,并未达到设立明灵王品阶的资格——那是唯有雄踞一方的皇朝级人族国度方能配享的尊位。
正因水关国势微,席治的城隍配置也随之削减。
他所居的虽仍是都城隍之名,神位却只得正四品,高于显祐伯级的府城隍,却又不及那些坐镇大王国都、享有正二品阶的真正威灵公。
后者往往具备太乙金仙的修为,席治却因国弱而牵连整个鬼神l系品阶降格,神力亦受限制。
……
“城隍,请入座。”
“三位也请坐。”
李玄话音落下,席治身后随行的文武判官与阴兵将军却怔在原地,仿佛骤然被无形的威压慑住,周身竟渗出细密的冷汗,汗珠甫一冒出便化作缕缕轻烟,在殿中幽幽散开。
席治强自镇定,依战战兢兢落座。
那三位天仙修为的属官却如蒙敕令般慌忙扑向座位,几乎是跌坐在椅上,又齐齐捧起面前的茶盏,动作僵硬地将杯沿凑到唇边。
这幅近乎慌乱的景象,本该令人觉得几分滑稽。
李玄却只淡淡瞥了一眼,目光落回席治身上,心中倒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并非不知自已此刻所携的威仪何等深重。
此番携桑桑前来水关国,在踏入国境之前,二人曾停留于那片分隔万妖山脉的苍茫大江之畔。
江水浩荡,妖氛隐约,而他所经之处,万物寂然。
一处山水灵秀之地,风景格外动人。
李玄也曾在那里停留片刻。
当时认出他身份的那位江神,吓得魂飞魄散。
李玄至今记忆犹新——那条身长百丈、周身缠绕功德金光的老白龙,本是化作慈眉善目的钓鱼老翁在人间显圣。
可一眼辨出李玄真身后,竟骇得惊叫一声,连幻术都来不及维持,当场撑破衣衫现出龙形,尾巴卷着旋儿便一头扎进了江心!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太乙金仙巅峰,活了上万年的老龙。
而眼前的席治,却还算沉得住气。
虽然指尖微颤,晃得杯中好茶漾出几滴,但至少还稳稳坐在李玄对面,不曾失态。
“我原以为,你会更怕我些。”
李玄开口。
上界鬼神之间消息传得极快。
上界鬼神之间消息传得极快。
自他开罪紫薇大帝、斩杀众多天兵天将之后,早已被传成嗜血狰狞、见人便杀的魔头。
他也从未辩解。
不识者初闻其名,心生畏惧才是常情。
如席治这般能安然对坐的,已属难得。
“席治身为本地城隍,一方水土的守护神官,职责在身,自然是避无可避的。”
这倒也是席治与那老龙王的不通之处。
老龙乃西海真血,太乙金仙巅峰修为,水中官系的五品江龙王之职,不过是个颐养天年的闲差。
他若想升迁,回龙宫稍作打点便是易事,那江中之位,终究只是个消遣的落脚处罢了。
都城隍之位,对席治而,是他存续于世的唯一依凭。
身为纯粹的人族,早在水关国立国之初,他便已身死。
全赖初代国君追封敕命,才令他从飘荡的阴魂化为受册的鬼神。
城隍神职是他的根基,亦是枷锁——他无法远离水关国疆界半步,一旦脱离,不久便会神格消散,重归游魂,别无他路。
更何况……
方才他清晰听见,那位大人说要传授此地百姓上古百家修行之法。
席治目光掠过李玄肩侧,落在闭目沉浸于幻阵中的历瑎身上。
他认得这少年——水关国未来的国君。
席治若要在世间行事,终究离不开阳间官府的支撑,而国君,正是人间权柄的化身。
只是如今的历瑎,已与席治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不通了。
眉宇间褪去了青涩,隐隐沉淀下一种难以喻的浑厚气度。
在席治以城隍法眼观之,这少年周身缠绕着起伏流转的王道之气——那是一种糅合了敕令与灵韵的特殊力量,其中大半源自他肩上所负的水关国运。
席治毫不怀疑,这位尚未登基的储君,已能藉此号令一方灵气,御使万物形质。
“我来时一路察看过,”
席治收回视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震颤,“见了历瑎殿下,见了常武、李胆二位将军,又见了城中百姓……便知道,先生是真心要为这片土地上的人谋一条出路。”